第十七章 幸福的泡沫 以神的名义,我爱他
我跟母亲在一起的生活简单而温馨。我每天生活在母爱温柔如水的氛围里,累积多年的孤独感慢慢消解,我有了伴,她跟我一样的性别,这一点非常重要。在性别由社会塑造的前提下,相同的性别带来非常多相似的东西,心理体验、爱好、话题等等。跟母亲相处,我倾向于两人面对面的交流,而不像跟父亲在一起时那样,退缩回自己的卧室、一个人的小天地。在母亲那里,我是放松的,可以更多释放自己内在的东西。一壶茶、一盘点心,我们就那样窝在沙发里可以聊好久,一个话题可以无限制的发展下去。有时候我也疑惑,为什么面对父亲我做不到,明明他的爱可能更深沉。父亲为我做过更多的美食,我为父亲冲泡过更多次的茶水,可是,结果是父亲一个人边喝茶、边看电视,我一个人边吃点心边读书。我们独自进行各自的事情,很少交集。可能有一些潜意识的东西让我们彼此疏离。
如果生活可以一直这样下去,我将会是无比满足和幸福的。可是无意中接到的医院打给母亲的一个电话让我的生活滑向了另一面。我觉得很可疑,于是瞒着母亲自己去见了医生。我一页页认真地看了检测报告,双手不停地发抖。我不能也不敢相信我的母亲罹患肝癌晚期,连手术的机会都没有了。我听着医生的嘱托,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接着去缴费、拿药。我不清楚自己是怎样完成这一切的,似乎有另外一个人在帮我做着事情。她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按照理智去完成该做的一切,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当我终于坐在车里,好像才慢慢回过神来。我打开检查报告,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没有任何问题。我苦笑着,眼泪唰唰地往下流。命运怎么可以这样残酷?我见识过这样的情形,只是当时我是医生,病人与我并不相关。今天我成了当事人,由我来承担一切。繁华乐园瞬间崩塌。我突然明白了好多事情,母亲为什么回国,为什么对我无微不至,父亲为什么离开,为什么让我照顾母亲。他们一起瞒着我,让傻乎乎的我以为生活可以如此甜蜜、我可以幸福、快乐。我呆呆地坐着,完全放空,没有了一丝力量。我不知道自己这样待了多久。手机响起,是母亲来的电话。我不敢接。我开车出来,方才知道天已经暗了。电话再次响起,我将车停在路边。母亲问我在哪里,为什么还不回家。我胡乱应付了两句,匆忙挂了电话。我知道母亲这样喊我回家吃饭的电话所剩不多,不禁悲从中来。
车子停在母亲的房前,我不敢下车,我连走进去面对她的力量都没有。我打电话跟母亲讲医院有急诊我需要回去加班。母亲问要不要给我送点吃的,我说不用。我明白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只是我不愿意。我突然明白孤独真正的滋味。长久以来我以为自己习惯了孤独,今天方才知道那不过是寂寞罢了。我一个人,此时此刻的痛苦是我一个人的,我需要自己承担。命运在我的身上用利刃划了一道,血噗噗往外流,我疼得想死,周围没有一个人。天幕漆黑,远处一两盏路灯时明时暗,大街上偶尔有车路过。人家有家,我很快要没有了。天气很冷,我感觉到一种彻骨的寒冷。十一月快过去了,十二月很快到来。母亲在春光明媚的时候回来,又将在这个寒冬离去,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从得到到失去,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枉费我自己还是个医生,我母亲的病我都治不了,当医生还有什么意思呢。手表里的指针每秒都在跳动。看着它,我突然心惊肉跳。它像恶魔一样恐怖。我摘下手表,朝着对面的墙扔过去。我听到清脆的响声。
清晨,母亲开门见到了睡在车里的我。她轻轻地敲了敲车窗,我看见她的脸,淡淡的笑容,温柔的目光。我打开车门,挽着母亲的胳膊一起走进家里。她已经做好了早餐。我们一起用,她吃的很少,似乎没什么胃口。饭后,我让母亲去休息,自己收拾了卫生。我要做点事,慢慢消耗时间,我要调整心情,我必须要坚强。
“妈,这是医生开的药,我昨天去拿了。”我将水和药一起递给母亲。她有些惊慌,嘴唇发抖,想要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她费了很大努力才吃完药。
“什么时候发现的?为什么不早点治疗?”
“差不多有一年了。原发性的,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中期了。医生建议手术,我拒绝了。人啊,该来的时候来,该走的时候走。不应该太贪心。我已经想开了。”她说的那样淡然,殊不知每句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的心上。
“那你为什么要回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你太残忍了。”我起身离开,母亲追着我问我去哪里。
我一句话都不想讲。我开车离开了,母亲站在门口,镜子里的她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