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甜蜜的心事 以神的名义,我爱他
父亲、表姐、小林都是真心待我好的人,没有谁对我有坏心。但是,他们的善意在此情此境之下却陷我于孤立无助。究竟什么才是爱?母亲爱我,但是在我年幼时毅然决然离我而去,给我的生命留下了无法弥合的一个空洞;父亲爱我,按照他的价值观规划着我的人生,甚至不惜剥夺我渴望的孩子。他让我成为一个‘有用’之人的同时,让我失去了展现生命价值的机会。朋友们不支持我,同样出于他们的价值判断。我想要什么、需要什么似乎从来不是要紧的事情。爱一个人应该是成为一个人的生命助力、让他的人生变得更好。爱不是权威、不是权力、更不是掌控他人的渠道。人性的自私让人在爱的同时追求回报。父母要求子女孝顺、听话。爱人期待对方忠诚。朋友要互助。利益与爱共生。我们希望得到无条件的爱,但付出的爱都有条件。爱成了心灵沉重的负担。
我知道想要成为母亲必须要拿出百折不回的勇气与决心。他是我期待的,我渴望的,我愿意放弃一切去争取的。当我一个人信步走进教堂、走到耶稣像前,我虔诚地祈求他的祝福。我明白自己的渺小与脆弱。恐惧大概就是宗教存在的前提。无论人接受过怎样的教育、文明发展到怎样的程度,恐惧始终都是深深扎根在人的心底的。每一个明天都潜藏着无数的未知、不可测,在诸种可能之中,只有一个是我们想要的。为了那一个想要的可能,我们需要付出许多的努力,甚至会倾尽所有。在倾尽所有的时候,剩下的不可掌握的就把它看作是命运的安排吧。每个人都有他命定的部分。我也慢慢感觉到了,一种可怕又奇妙的感觉。
我静静地生活在这个城市无人知道的一角,肚子里一个小生命在慢慢地孕育。我去过医院、做了检查,知道他非常的健康。我躺在躺椅上,阳光透过窗户射进来,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我的心情异常的甜蜜,简直快要融化了。音响飘出轻柔的音乐,弥漫了整个房间。世界在院落之外,被围墙扎实地挡在外面。琴姐在院子里种花,那几个花盆是她亲自在市场挑选来的。琴姐在表姐家做帮佣有几年了,人既能干又和善。表姐见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帮佣,就请琴姐过来帮我。琴姐挺喜欢我这里,一来人少,活计相应少了许多;二来她全权做主,所有的家务我一点都不干预。她说来也是一个不幸的女人,年纪轻轻死了丈夫,一个人支撑整个家,好在坚强、总算挺了过来。现在孩子已经上了大学、在外地。琴姐照顾过表姐的两个孩子,这一点我非常放心。她知道我的情况,偶尔会鼓励我几句。我非常感激她的用心。可能脾气相投,我们很快适应了在一起的生活。
我做了个梦,梦见一只白色的小老虎跑进了家里,我抱着它玩。梦醒了,我觉得有些奇怪,于是跟琴姐讲了。琴姐说可能是胎梦,没准我能生个女孩。我不希望生女儿。我没有性别歧视,只是女孩子在这个世界太辛苦、太容易受伤了。女性想要独立、想要拥有文明,必须忽略性别的劣势、像男人一样去战斗。可是这个社会始终是男权社会,男人掌握着话语权、决定了人类运行的规则。女性虽然获得了一定的自由,但是她的物化属性并没有改变多少。她距离成为一个人还有很远的路要走。我们生活在具体的历史情境里,想要改变一些事情太难了。我不希望自己的女儿穿上铠甲、奔赴战场同男人厮杀,即使侥幸胜利了,人们在对她投以敬佩眼光的同时会怜悯她连个女人都不是。女人是什么?女人被父母塑造、被社会塑造、被文化塑造,在成为一个人之前已经被禁锢在女人的各种条条框框里。她成了女人,却失去了成为人的机会。我期盼儿子的降临。不过只是个梦而已,无需太过担心。
表姐、小林偶尔会过来陪我聊天,她们显然已经接受了这个既定事实。我是三个人中最后成为母亲的,回想二十几岁的日子仿佛就在眼前。那时候我们常在一起玩耍,看电影、逛街、聊天,一起畅想各自的将来。她们贤妻良母的梦想如今全部实现了。我的梦想是开着车走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然后在某个人迹罕至的角落建造一座漂亮的房子,里面装满了书,我将以诗书为伴、终老一生。她们当时嘲笑我异想天开,如今看来确实被她们说中了。年轻时的浪漫想法慢慢地在生活中溶解了、蒸发了,剩下的只是现实生活的需求。岁月催着人往前走,将美好的东西一一碾碎。皱纹悄悄爬上眼角、额头,还有心灵。人在衰老,不可避免的、以重力加速度在进行着。表姐、小林致力于各种美容事业,希望留住充盈弹性的肌肤、留住青春、留住爱情。我对美容没什么兴趣,只希望多读一点书、让自己有足够的智慧来面对青春的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