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过整整十个月的漫长的孕育之后，他终于来到了我的身边。孩子四肢健全、五官端正、没有任何先天性疾病，我真的感谢老天的恩赐。第一次做母亲，既兴奋又恐惧，幸好有父亲、琴姐在旁协助，我才从最初手足无措的慌乱中慢慢理出一套便利法门。孩子一天比一天可爱，我被生命的神奇跟奥妙所感动。我在自己的身上发展出了从来没有想象过的温柔和耐心。当我从迷梦中听见他的呼唤，当我起身轻轻将他抱在怀中，当我望着他纯净的眼睛、粉嫩的脸庞、天使般的笑容，我所有的冷肃、严厉、淡漠全都融化了、消失了。我重新体验了生命、找到了生命的美好。我终究是个女人，女人天性中的一些东西借由孩子被唤起。

我感激他的到来。他带给我的远远超过我能给予他的。客观的讲，我擅作主张开始了我跟他的关系，这是一份不平等的契约。我没有征询他的同意、霸道地自作主张开始了他的人生。这对他可能是终身无法弥补的伤害。他的出生满足了我的私欲，却开始了自己漫长的人生、漫长的征途。他会问我自己从哪里来，不是我说从肚子来就可以解决的。今天我抱着他、明天我可以扶着他，终究有一天他会长大，需要自己走路、自己决定走哪条路、走到哪里。等他长大开始独立思考的时候，他将如何看待我、如何看待恩与罪。从某种意义来讲，我将永远亏欠他的。

夜深了，父亲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也没开。因为家里有了小孩子，父亲的烟戒掉了。他最近的睡眠很差，每天三四个小时的样子。我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

“爸，还没睡啊。听说牛奶有助于睡眠，你试试。”

“我喝不惯这东西。”父亲端起杯子闻了一下又放下了。

“那我给您泡一杯茶？”

“不用，你坐着吧。孩子睡了？”

“嗯，吃完奶睡下了。爸，这些日子让你跟着受累了，对不起啊。”这个世界会无条件为我受苦、关心我、照顾我的人原来只有父亲一个人。

“这是哪里话，我也做不了什么。受苦的只有你一个人。”

“您费尽心思培养我，到头来我却让你很失望，真的对不起。”可能有了孩子，有了对比，我才发现父亲的衰老。他已经白发苍苍，习惯性地驼背，步履缓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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