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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个故事里,有我。

并且,我是这个故事里,最可悲的那个人。

1

很多年前,褚家场有很多早点摊。都是沿街、开在一节节废弃的火车车厢里。褚家场还有两条废弃的铁轨,在交汇处戛然而止,冬天下了雪,自行车胎碾过结冰的枕木,摔倒率是98.6%。那个常年站在一旁幸灾乐祸的疯子统计过。

每个工作日的早晨,赵璞都会骑着自行车,在每一节火车车厢前都停一下,分别购买锅巴菜、豆腐脑、馄饨、小笼包、煎饼果子……书包被各种早餐填满,那味道,到晚自习都消不散。

这一年,赵璞18岁,在褚家场一中读高三。

褚家场一中,作为这个城乡结合部唯一的高中,四周乡村的少年们都要来此求学,所以每个班里,至少有三分之二是寄宿生。通常,他们会在入学一周后就吃腻了学校食堂早餐窗口的健康食品,校门外有“美食列车”,但校门口有保安。

从高一开始,赵璞就为寄宿生们代购早餐,每单赚5毛钱的差价,平均每天收入30元左右。她自己从不吃早餐。

她在存钱,存钱离开褚家场。

她是15岁的时候萌生了这个念头。那年冬天,她在铁轨交汇处摔倒,摔得有点猛,疯子一通鼓掌叫好后,她仍无力站起来。过了五分钟,连疯子都烦了,催她:“等什么呢?这里什么都没有!”

她躺在铁轨上,往前看了看,是没有铁轨的荒草丛生,往后看了看,是没有火车的铁轨。甚至在这个叫褚家场的地方,她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姓褚的人。

真的,什么都没有。就像时间和空间都在此停住了。

当天,她推着自行车踉跄地回到家里,已经下岗待业多年的父亲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左上角的台标永远显示“cctv3”,无限循环重播着各种七天乐。她骂了句“都看了多少遍了,有什么好看的”,父亲慢悠悠地回答“碰到不好看的地方,忍一下,过一会儿就好看了”。

一瞬,她有种错觉,父亲的身躯已经被沙发吞噬了,融为一体,很快就会成为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的一件什么都不是的,静物。

“赵建国!”赵璞大喝了一声,父亲已经两年没有出门了,她怀疑他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果然,父亲盯着电视,没有反应。

赵璞吓得跑回自己的房间,就像有兽在身后追捕,她背靠着门瑟瑟发抖——发誓一定要离开褚家场,在被彻底“吃掉”以前。

进入高三,学校开始加课,赵璞每周又多了一笔收入。

一个周六早晨,她把最后一套煎饼果子放到同桌宋润面前时,宋润忽然站了起来,双拳捶在桌上,把煎饼砸成了很恶心的形状。

“谁要吃这坨鸡屎!我要喝马赛鱼汤!”宋润歇斯底里地大喊。

教室里短暂地静了几秒,然后在一片无声的白眼中,重新恢复喧闹。

宋润是寄宿生,但她家离学校步行距离不过10分钟;她是中法混血,但能说一口最纯正的褚家场方言。

在褚家场,没有人不知道宋润家的事,所以大家对她的间歇性发作也习以为常——无非就是她那位风流的母亲仍然没找到她的法国父亲,她的出国大梦再次破碎。

时间是7点29分,早自习铃声马上就要响起,已经能听到楼道里老师的脚步声了。

宋润还站着,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为了无人关心的委屈。

“坐下吧,以后请你喝。”赵璞轻拽着宋润的校服裤。她害怕事情闹大,让老师发现了她的“代购”生意,断了财路。

宋润碧色的眸子立刻放出光来:“真的?你可是答应我了,说话要算数啊!”她扎进赵璞的怀里。在惯性冷漠的环境中,人是可以把敷衍当宠溺的。

那年头,女生间总是黏黏糊糊、虚情假意,赵璞也以为自己习惯了,可这一次,宋润往她怀里的这一扎,不知怎的就扎在了心上。她的心难受了一下。

这天下午,赵璞逃了课,去银行取出了她的全部存款。

两年多里,算上寒暑假送报纸,赵璞平均每月收入两千左右,父亲没有收入,每天要吸一包10元的云烟如意,还要缴养老保险,这些钱,包括生活费,都是由赵璞负担。所以即便省吃俭用,存款也始终没有超过五千,加上马上又要缴取暖费……

凌晨,赵璞刷干净了父亲的烟灰缸,把算好的取暖费用报纸包好,压在烟灰缸下。

她已经决定了,天亮就离开褚家场。

她本来是计划存够一笔学费,靠高考走出去的,但宋润的那一扎,让她必须改变计划了。

她暂时也分不清,那股难受劲、那心疼,是出于同情还是友情,只是清楚地知道,在这个有兽的小镇,任何羁绊都是不健康的,会加快被吞噬的速度。

好在,天快亮了。

2

赵璞迎着第一缕晨曦出门。怕万一遇到熟人,她仍穿着校服。

沿着铁轨走向长途汽车站,鞋子踢起碎石子,碰到枕木和轨道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她想她会记住这个声音的,这是她离开褚家场的声音,这是她做出人生抉择时的前奏。

这时,身后传来了另一个人脚下的“咔哒咔哒”。

还有喘息声。

赵璞屏住了呼吸,她直觉感到,这就是“兽”。

想逃,却抬不动腿,仿佛“兽”已经用眼神摄去了她的魂魄。

“同学。”“兽”说话了。

赵璞缓缓转身,看到一个提着旅行包的男生,面容寡淡,身材清瘦。

“同学,请问一中怎么走?”男生问,见赵璞许久不回答,只好自说自话起来。

他自我介绍,说他叫陈洗河,商丘人,要去褚家场一中就读高三……

原来是高考移民。褚家场虽然苟延残喘,但到底是直辖市的远郊,高考录取分数要比全国的大多数省份低,所以每年都会来几个空降的转校生。

陈洗河的声音越发滞涩,听得出,并不是健谈之人,只是身处异乡,不得不放低姿态。

“……就是这样。”很快,他的“存稿”用完了,笑容渐渐敛了回去,露出了高傲的底色。

赵璞没有丝毫虎口脱险的感觉,心弦依然绷得紧紧的,撩一下就会断。现在她张口,声音肯定是抖的,索性不说话,扬了扬下巴,示意陈洗河跟着她走。

一路,不同频率的“咔哒咔哒”交错着回响,走到铁轨交汇处时,赵璞听到陈洗河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喉结里重重地哽了一下。

“那个……我想给你讲个故事。”他应该酝酿了一路了。

故事发生在一个遥远的国度,两名铁道员,位于国土的南北,分别被委派任务,一个负责拆除旧铁轨,一个负责铺设新铁轨。经过数十年艰苦的工作,两人在国土中央相遇,却只是擦身而过,一个继续拆,一个继续铺……

“……听着熟悉吗?像不像就发生在这里?你们这个鬼地方,一股山寨廉价的魔幻现实主义味道,偏偏还自以为是,浑然不知。”陈洗河的声调比刚才高了,这是自卑又自慢的人在认为自己被轻视和侮辱后的防御机制——嘲讽、挑衅、故作高深的名词。

赵璞一眼就看穿了他,这个年纪,同龄的男孩要比女孩幼稚许多。但她并不讨厌这种幼稚,这是清醒的幼稚,棱角分明,内核完整。

她还帮陈洗河找了台阶下:“商丘要好很多吧?”

“当然!我们那儿是城市,你们这儿就是个村儿!”陈洗河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那种小男孩儿赢了游戏的笑。

这时不远处响起预备铃声,陈洗河循着声音跑起来,跑几步,回头拽起赵璞,嫌她跑得慢,就扯下她的书包扛在自己肩上。

“快上课了!你还不抓紧点儿!快跑几步啊!”

赵璞就这么被强拉硬拽地,又回到了褚家场一中。

踩着正式铃声的最后一响跑进教学楼时,陈洗河喘着大气,弯腰撑着膝盖,回头冲赵璞笑——满头的汗珠闪着光,太兴奋,嘴角咧得很开,能看到臼齿。那种小狗尽兴撒欢的笑。

赵璞受了感染,望着陈洗河,也跟着笑了,嘴角挑到最高时,心里那根弦猛地就断了。

她的直觉没错,这人,是她的兽。

3

“这人,我要拿下。”晚自习,宋润指着陈洗河的方向,小声对赵璞说。她特别强调了“拿下”这两个字,有定会得手的自信,她知道这张好看的脸,是会让自己多几分掌控权的。

赵璞有点耳鸣,脑中莫名荡起“咔哒咔哒”的回响——她看见陈洗河站了起来,举起手机低声说了句“喂”,然后朝教室门口走去,边走边惯性地用眼梢撩了一眼赵璞的位置——他是聪明人,知道高考将近,没有时间交朋友,所以就利用一切散碎的机会讨好赵璞这个唯一的熟人,靠她来节省社交的成本。

他要笑了,马上就要笑了,他也发现了,他的笑对赵璞有奇效。

就在他的嘴角即将勾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时,赵璞伏身趴在了桌上,陈洗河的笑容和眼神穿过她背上的空气,投射到宋润身上。赵璞感到桌椅微微的摇颤,那是宋润在激动地向陈洗河挥手。

耳畔的“咔哒咔哒”终于停了,赵璞又做了一个选择。

一直到很多年后,她都没想通,这个选择,是因为怕,还是爱。

不久,班里就传出了宋润和陈洗河的绯闻。

两人天天拉着手一起上学、放学,然后有一天,宋润一个人走进了教室。

“陈洗河呢?”赵璞问。

宋润软绵绵地扎进她怀里。两人都穿着肥大的蓝白色校服,因18岁少女特有的悲伤而面目相似,此刻,是她们人生中最相近的交点。

“小璞啊,我不像你,”宋润说,“我脑子不好使,不肯努力,总想依赖别人,憧憬的全是侥幸。这些我都知道。我恨这个地方,但我能离开这里的方式,太少了。而你,有很多选择。”

第二天,赵璞发现,她的钱丢了。钱一直放在书包的夹层里,从与陈洗河在铁轨相遇的那个清晨,就没拿出来过。她本以为,等到一切尘埃落定,该躲的躲过了,该让的不再觉得可惜,宋润和陈洗河缔成新的羁绊,与她再无瓜葛,她就可以重新启程。

和钱一起消失的,还有宋润。

一个月后,陈洗河高考落榜。赵璞考得还不错,但没有填报志愿,因为参考手册上,印在每所大学每年录取成绩之前的那行数字,是学费。

陈洗河说他要复读,问赵璞有什么计划。

赵璞等了很久,都没听到“咔哒咔哒”的声音。

她已经没有选择的权利了。

遇见陈洗河的那一刻,她就被吃掉了。

4

赵璞陪陈洗河复读了一年。这一年里,陈洗河不再笑,也不再说话。

2007年的暮春,赵璞家的老宅终于拆迁,以赤贫的角度仰望,赵家算是一夜暴富。

搬家那天,父亲从沙发上站起来,宣布他要再婚,对方是宋润的母亲。

婚礼以一种羞耻着炫耀的方式在一家不尴不尬的中等酒店里举行,赵璞在席间发现了闷头喝酒的陈洗河。

19岁的男子,勉勉强强还能称作少年,酣醉的红晕浮在寡淡苍白的脸颊上,配上半垂的眼帘,偶然一个瞬间,能瞥见日后促狭男人的雏形。

新晋的赵氏夫妇敬酒敬到陈洗河那一桌时,初老少年忽然发作,大闹了婚礼。

一年里,第一次发声,是咆哮,声音嘶哑凄厉。他骂宋润。赵璞才了解其中的崎岖。

宋润“拿下”陈洗河,是有目的的,她听到一些不实的传言,以为陈洗河家很有钱,日后能送他们两人一起出国留学,但在发现陈洗河的父母是倾家荡产供他读书后,她翻脸拂袖而去,连面对面撕扯的机会都没给陈洗河,就偷了赵璞所有的存款,离开了褚家场。

“你女儿就是个骗子!”陈洗河指着宋润母亲大嚷。

赵璞把陈洗河搡出了酒店。外面在刮春天的最后一场沙尘暴,天是黄的,风声如泣。陈洗河迎着风,扯了扯校服领口,酒气散了些。

不堪的语境,龃龉不适,赵璞想讲个笑话调节气氛,还是觉得自嘲最合适:“你怎么把我也骂上了?我也算她的女儿了。”

陈洗河一滞,没笑,半天,蔫蔫挤出一句“忘了”,像耗干了电量。

他忘了,根本没想。他短短的人生在这个只有铁轨的异乡被反复碾轧,先是一往情深地爱着一个人,然后孜孜不倦地恨着同一个人,没有一丝罅隙,再留给另一个人。

嘴里吞进了风沙,他低头啐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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