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妮的母亲叫莲。

莲是我父亲的第一个媳妇，我父亲却不是莲的第一个丈夫。

那年，莲还是血泊中的婴儿时，就嫁给了阳集算卦的赵瞎子。

乡下的集，初一十五是大集，三六九是小集，阳集是个小集子，集西头一个算卦摊子，守摊子的瞎子姓赵，名叫赵家祺。赵家祺三十上下年纪，个头不高，人很瘦，灰白的棉布褂儿，肩膀和袖口那里都破了洞，一看就是日子过得不展样的男人。他来这集上十来年了，因为会卦算命，人们便称他算卦先生。

赵家祺的一双眼看上去是好的，眼球白是白，黑是黑，看人时却总是仰着脸，对不住焦的感觉。逢集的日子，赵瞎子的卦摊子就摆在街头，二尺见方的红布，四角压着石头、竹板，还有书。书是画着阴阳八卦图，有那好奇的后生过来翻看：“这书上画的啥？”

瞎子不恼，也不理，不屑一顾的样子。

久了，集上人就说：“别看是个瞎子，心可傲着呢！”

据说这赵瞎子原并不瞎，只是家里穷，祖上没根基。父亲是个瘫子，母亲在他长到六岁那年便跟人走了。偏这孩子从小伶俐，小嘴儿乖巧，能说会道。八岁那年，村上不知从哪里来了个讨饭的上年纪的老头。

那天傍晚，眼看天就黑了，讨饭的老头儿连病带饿，就倒在他家门外的柴禾堆里。这一倒就是三天。三天里，这个叫家祺的孩子看他可怜，盛饭的时候就多盛一碗，虽说自家没几口吃的，却还来接济他，就让这讨饭的老人动了心思。却原来老人有一点根底的，知道自己大限已到，活不过这个坎了，就把赵家孩子叫到跟前来，说他一辈儿无男无女，没家没业，只有个小手艺，不想带走，看他这孩子还精明，教他几手，以后也有个要饭的营生，他若是愿意呢，只图身后有个发送，深埋薄葬，别叫野狗扒了去。

家祺当下就在那柴禾堆前磕头拜了师。老人提着一口气，便就教了他三天三夜。三天之后，老人咽下最后一口气，临了把罗盘卦书交与他，嘱他将他葬在村后的坡地上，说：“那地方我早看过了，是块吉地，你把我埋在那里，以后会对你有利的。”

老人说完咽了气，家祺就把师傅的话对瘫在床上的父亲说了。

父亲虽说身体瘫了，脑子却灵，他眨了眨那双黄肿的眼，便对孩子说：“他只是你个师傅，再怎么说对你的影响有限的，不如随便找块地场把他葬了，把那块吉地留着，以后我若得了那地方，才真正能让你得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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