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少秋只说过他在洋行工作，具体情况梅月婵并不了解。小芬听完，拧眉沉思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肯定地摇摇头，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的。”

说着，刚刚还颐指气使的小芬突然失控，梨花带雨，双眸如泓，溢出无限哀伤：“他在骗你们。姑妈断了他所有的经济来源，他怎么可能过得好？他刚到上海时确实在洋行，可是姑妈一句话没有人敢再留他。他离家那天除了身上的衣服，分文没带。”小芬拿出自己的小手绢擦着止不住的泪水。

月光在梅月婵的脸上烙上一片清白的寒凉。原来姜少秋所说的一切都是怕她担心。

小芬止不住的哭泣声，此刻依然在梅月婵耳边回荡：“姑妈以为把他逼到绝路他自然会回去，可是没想到他不止没有回去连人也失踪了。他没有钱，大手大脚习惯了，现在怎么可能过得好？谁来照顾他的生活？他生病了怎么办？他从小心脏不好，你知道不知道？他小时候摔坏了腿，直到现在，阴天下雨都会疼，这些你都了解吗？上海所有的洋行、工厂，我妈都派人找过了。他怎么可能过得好。”

梅月婵只觉得脑袋胀的难受，有些眩晕，胸膛里那颗心变得无比沉重，一阵阵的心疼象悄无声息的潮水，猛烈拍打着岸边的岩石。

“姑妈天天在家里脾气，我也没有办法找到他。他宁愿死在外面也不回去。他从来没有这么倔强叛逆过，一切都是因为你。你赶快找到他，他若少一根汗毛，我要亲手拔掉你所有的头发，让你当尼姑。”

……

梅月婵虚弱地将头歪靠在箱角。她觉得自己的脖子己经无力支撑住酸痛沉重的脑袋。

梅君！最让她心疼的仍是梅君。十岁被梅家买回的丫鬟，两个小伙伴再没分开过，在千疮百孔的命运夹缝里沉浮跌宕相依为命，走过岁月的物是人非。只要能看到彼此在身边，便觉心安。

命运的长河里，无论受过多少次伤被呛过多少次水，该来的旋涡终还是会来。

梅月婵无望地闭着眼睛。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外面由远而近传来些许动静时，她才意识到身体己经麻木。艰难地挪动了一下，屏住呼吸，侧耳细听极力叛断着若隐若现的声音。会是谁？是经过的路人还是有人来救自己了？或是那些加害自已的人？每一声脚步都像鼓搥，敲击着她敏感脆弱紧绷的心壁。

她紧张地睁大眼晴，使劲按捺住自己随之越来越快的心跳与呼吸。

管理仓库的男人带着常六绕过堆放的各种货物和来往搬运的工人，来到一处偏僻的空地。这里只有一栋闲置已久看上去很旧的库房。打开门上的大锁，门被推开，隔绝门外的阳光照射到门口的地面上，黑黑的屋子里看不清楚里面的概况。

常六抬手将门继续推开了一点，被惊起的尘埃在阳光里无声地旋转。

常六探头朝里面看了看。男人推开其中半边大门指着不远处靠墙的地方：“就是那两个箱子。”

常六走近一些，看看那个粗糙笨重的松木箱子。冲他挥了挥手：“行了，你先走吧。”

男人迟疑了一下，“你要待很久吗？”

常六满脸不悦，质问道：“怎么啦？不行吗？”

“当然不行。”男人一口回绝了他：“客人验货的时候我必须在场。这里的货不是你一家的，出了事儿谁负责。”

常六绕着箱子走了几步，找了个借口：“你到远处等着我，这总行吧。我能有什么事儿？再说还有马老板给我扛着呢。”

男人犹豫了一下，最终独自退出了库房。常六看他走远，把那扇打开的门重新关上，从里面插上粗壮的门栓。

松木箱子上的锁被打开，没用的锁，被一只手丟弃在堆满尘土的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