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青丝笺
“真的是你……”
爆开于腹部的弹孔仍在汩汩流血,李天佑若有若无的气息渐渐转凉。
“哥哥!”梅月婵呜咽着,抱紧他冰凉的手臂。
冥冥之中两半梅花早已相遇却又轻易的失散,从此,中间隔着人山人海。
梅月婵心理感应到的哥哥终于出现,却是以这样的方式。幸福来的太突然以至于稍纵既逝。前世的缘分复归前缘。
自己最在意的人变成了墓碑上冰凉的名字,魏敏追悔莫及,她的泪己流干,可是再多的悔恨也无法换回那个曾经温暖的怀抱。
“嫂子,你已经有了哥哥的骨肉。他是哥哥留给你最好的回忆。”
一阵清凉的风吹过,魏敏下意识的颤栗了一下。那么多飘飞的树叶像极了波澜不兴的日子,无悲无喜地流淌而过,翠绿年华她却不曾留意和珍惜。当她想仔细看清每片叶子的脉络时,褪色的树林里,一切宿命随之灰飞烟灭,消失得无影无踪。
阵阵秋风从四面八方涌来,一浪追着一浪……
叶,纷纷落下枝头。
(二)
李坤??对劫狱那天发生的诡异事件,仍然有些匪夷所思耿耿于怀。这个女人难以捉摸的背后究竟是什么?
李坤知道不会得到有价值的答案,为了敲山震虎,他还是忍不住询问青橙:“你的马车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那天,青橙的马车意外出现在李坤手下埋伏的地方,谁也没有看到车里的人,车夫身着蓑衣头戴斗笠面目模糊,车上的女人给他们只留下四个字:原地待命,就匆匆离开。一次极易得手的机会功败垂成。
劫狱当晚,李坤以赌场有事找李青龙商量为由调虎离山,李青龙出现在李坤面前时,浑身酒气熏天还有刺鼻的胭脂水粉味,汽车车头被撞,扭曲变形,车灯失明,李坤不得不让他回家睡觉。当李坤得到行动失败的消息时,立刻怀疑李青龙的醉态是一出障眼法,怒气冲冲来到奈凉的住处,以为可以抓到确凿的把柄,宿醉未醒并且五虎同在的事实让李坤当场哑口无言,只能尴尬的找了一个借口灰溜溜走人。
青橙对着镜子扣上颈间最后一粒纽扣,款款道:“那马车是我租的,那天晚上风大雨急,下班后所有的人都留宿“夜上海”,其中也包括我。车夫那天晚上宿醉在“翠红楼”,我都查过了。难道你是怀疑我?”
丹红的唇膏是青橙最喜欢的颜色,欣赏着自己柔软迷人的唇形,青橙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天生妖娆美丽多姿让青橙有一点沾沾自喜,但一想到有人对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根本不屑一顾,一种难以名状的怒火夹杂着疼痛瞬间将她吞噬。
她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但这引以为傲的一切,在认识李青龙之后都变得毫无价值。
青橙离开李坤的别墅,路边拦了一辆黄包车,匆匆而去。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去办。
黎明揭去夜幕的轻纱,吐出灿烂的霞光,又是一个新的秋日,天蓝得没有一丝云影。
梅君暂时安排在奈凉的住处,与梅月婵住处不同,这是一处位于繁华租界的三层楼房,所经之处高楼林立,商店、银行、医院比比皆是,电车、马车、各种颜色样式的汽车擦肩而过。能在这里居住的大多都是外国人,有权势、金钱的上层华人。奈凉的住处是三楼尽头的一间欧式套房,水电家具俱全,还有电话、留声机这些普通百姓家触摸不到的东西。
姐妹俩终于得以重逢,悲欣酸涩一言难尽。梅君渐渐睡去后,梅月婵才来到外间的客厅。李青龙面前摆着几个装有液体的瓶子,梅月婵知道这些物件的用途。当时持刀亲手扎伤青龙,虽然是为了麻痹横山迫不得已,但心里毕竟觉得欠疚,何况整件事他是为了帮她。
梅月婵凑上前,要求亲自为他清洗伤口才能安心。
梅月婵跪着在李青龙右侧的地板上。刀伤在右肩颈下的位置,血肉模糊的伤口和衣服粘在了一起。李青龙咬牙撕开浸满血渍的衬衣。
看到伤口的一刻,梅月婵不由深深地望了一眼面前这张若无其事的脸。忍不住心疼和愧疚地轻语:“对不起。”
李青龙把脸转向一边。任凭那些带着凉意的药水侵蚀着伤口。能让他目光甘愿驻留,能让他眉头微蹙的,从来不是身体的伤痛,而是眼前这个女人独一无二的眼波。
梅月婵动作很轻,生怕触疼他。近在咫尺的眉目,相错的呼吸使他的心神变得炙热,临危不乱处变不惊的习性竟也难抑激荡的冲动和痛楚。
往事一幕又一幕在李青龙心头涌起,翻卷,无法平息。他不想再继续压抑忍耐下去。
李青龙紧紧握住胸前企图挣脱的右手,拉放在左胸心脏的位置。他想让她感受到,自己起伏澎湃的胸膛里,极力在抑制的狂跳,以及压制己久的痛楚。
两个人本就近在咫尺,李青龙这么一拉,两个人已经紧紧贴在一起。那双眼幽深如湖,逼视的眼神非比寻常,没有相似于从前偶尔的温暖或戏谑,似乎掺杂着很多情感。
梅月婵能清楚的看到自己惊慌的样子。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低下头为难的扭动着胳膊。那蓬勃的心跳像鼓敲已经把她的心敲乱。这样的悸动在很早之前,或许可以早到在“夜上海”的初遇。
她害怕并且拒绝这种感觉,她的心里只能有姜少秋,这份情意她没有资格承受。
李青龙的手像钢钎一样,右臂有力的环在她的后背,除非他主动,不然她绝不可能挣脱。
一贯波澜不惊的嘴唇刚要说什么,梅月婵的挣扎让他倒吸一口冷气,突然身体颤了一下,皱了下眉头,左手不自然的主动松开,然后缓慢而痛苦地垂下左臂。似乎犹豫了一下,恋恋不舍又有些无奈地松开揽在她身后的手。
仅仅是一个微小的动作,梅月婵己经敏感的查觉他的左臂有问题。顾不上刚才的尴尬和羞涩,紧张地问:“我看一下好吗?你左臂有伤?”
“你会害怕的。”
“看一下,我才能安心。”
一处明显有别于刀伤的枪械伤,让梅月婵感到触目惊心。在她的追问下,李青龙轻描淡写的说了一下受伤的过程。
怪不得那天晚上的劫狱那么顺利,她才明白,之所以轻松是因为有人帮她负重。
梅月婵低首含胸,大滴的泪水像珠子一样簌簌落下:“不知不觉,欠了你这么多。”
外面传来的电话声,打破了两人的尴尬。
李青龙忍痛抬起右手放在她的脑后,意味深长地轻声问道:“你会和梅君一起走吗?”
梅月婵摇头:“我不走,我还要等少秋。”顿了一下,她抬眸望着他,目光沉静而真诚:“对不起,有些话我想你懂。有些缘分注定是隔岸渔火,我已经没有资格去承受……”
李青龙扬手止住她的话:“你能看透他心思的那个人,也一定能懂你的心思。不必说。”
梅月婵歉疚地微微颔首,迅速收拾好地板上的瓶子。
奈凉穿着她最喜欢的红牡丹图案的和服,手持茶杯正好经过客厅,夹着双腿,一路小碎步跑到放在红漆木桌上的电话旁。
电话机里传来的声音让奈凉心惊胆战,手一抖,杯中的茶水溅出来,洒在她的手上,桌子上。为了掩饰自己的惊慌失措,奈凉迅速将茶杯凑到嘴边心不在焉的浅酌了两口。
奈凉突然的慌张,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田庄关心的询问,她也因为过于慌乱而忽略。李青龙耐人询问的目光不觉投向神秘的电话机。
奈凉微微侧身,观望了一下身后的人,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匆匆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