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青丝笺
黄昏浅静。
觉得近在咫尺的路,靠近的时候却始终走不到边,荆棘丛生举步维艰,两个人小腿手腕处很快遍布血痕。山脚有一片密林,绿树摇曳,枝头热闹绽放着大簇大簇的粉色花朵,有的缀满红色的果子。一片片古老的藤蔓像是绿色的墙,茂盛得自在坦荡。
山腰的藤蔓象绿色的帘子,藤蔓掩映下,有一处废弃的洞穴若隐若现,极为隐秘。两个人顺着藤蔓攀爬,进入掩映的山洞。
终于有一个落脚之处,可以暂时安身休息一下。
黄昏的云彩蓬乱而浅淡,光柔和得像薄薄的轻纱,涂抹着风雨欲来之前难得的温柔和平静。
两个相依的身影,默默不语,坐在洞口聆听冥想自然的静谧。
梅月婵有些想家。家在哪儿?在四季触摸不到的地方,在海角天涯关山重重之外。她想起自己许久未摸过的萧,如果现在它在身边,悠扬的箫声流淌在苍茫的暮色,也是一件惬意的事情。高兴时总想不起它,任它落满时光的尘埃,心绪低落时,它好像能牵自己的手,顺着流转的萧曲走出迷茫。
梅月婵不知道李青龙心中现在在想什么,望着他依然明亮的眼睛,梅月婵感到深深的心疼。
黄昏褪尽,夜色逐渐围拢而来。
“肚子饿了吧。”看她靠在怀里久久不语,李青龙心疼地问。
“嗯。不过没事,捱得过去。”
“对不起。如果不是眼睛,我一定不会让你饿肚子。”
“没关系,明天天亮我会想办法。”
李青龙不放心,摸到她的手,深情地握着:“我看不见,够不到你的时候,自己千万保护好自已。”
“嗯。”梅月婵将头安心地靠在他肩上。
“现在――”李青龙顿了一下,又问:“现在天黑了吗?”
“已经黑了。”李坤白天说过李青龙的纱厂着火,而梅月婵在此之前根本不知道李青龙还有纱厂。她感觉这不是空穴来风信口雌黄,心里还惦记着:“纱厂……?”
“纱厂有五虎在那里守着,应该没多大问题。四虎、五虎还有田庄都是……”话到这里,李青龙嘎然止住。
他最器重的兄弟,却背叛了他,这是种看不见的疼。田庄两个字,已然防不胜防的成为李青龙心头低沉的叹息。
李青龙再也没说什么,出神地望着远处,眼神中没有往日的锋芒和温和,只剩下无边的寂寥。
顿了一下,李青龙脱下衣服铺在潮湿的地上。
“躺下歇会儿吧。”
梅月婵不想躺,她不想让李青龙知道汗水的盐,已经让她的伤口如针刺蚁咀般痛,衣服扭动摩擦更会痛如刀割;再加上进洞时看到了多足蚰蜒的心里阴影,无论如何她也不敢躺。对她而言,那些个头不大千腿百足到处乱爬的虫子远比虎狼更让人心惊肉跳。
天已经彻底黑透,夜色燃亮遥远的人间灯火。山里的夜寂静无声,风中浸着湿湿的凉气。山洞里又潮又暗,墙壁上有的地方渗着水珠子。
夜半,大雨突袭。
山洞的后面有一片相对干燥的高地,两个人依偎而坐,梅月婵强打精神不敢入睡,半眯着眼睛片刻又睁开。
李青龙的手带着夜的清凉,轻轻划过她的脸庞,心疼:“还没睡吗?”
“我怕万一他们找到这里,睡着了不知道。”
李青龙一听不禁笑了,把她紧紧地拥在怀里:“傻丫头,下这么大雨,不会有人。”
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梅月婵才渐渐安心入眠。
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初晴。雨水洗过的天空蓝的深不见底,阳光把万物的身影投放在湿漉漉的土地上。
站在洞口远远就能看到,昨天尚能渡人的独木桥己经被湍急的河水彻底淹没。借着洞外斜进来的亮光才发现,山洞里不止有一堆码放整齐的柴火,还有生火做饭用的灶台,一切迹象都表明这里曾经有人居住过。
洞口一侧丛生的荆棘下,有一条蜿蜒的小路通往山脚那片树林,更让梅月婵感到喜出望外的是,林间的小溪里竟然有鱼。小黑也对这意外收获感到无比惊喜,连蹦带跳雀跃不止。
李青龙在青藤后面,听到不远处小黑撒娇的叫声,紧绷的心弦稍稍放下。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让她们高兴,同样的甜蜜己经从心里汩汩溢岀,在眼底嘴角绽放。他的笑容安宁,就是他的甜蜜幸福。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梅月婵看到青藤遮蔽的山洞安然无恙,心里就感到阵阵温暖。没有李青龙在身边,她每一刻她都觉得不安心。
看着自己拔弄半天,除了冒烟亳无反应的柴火,在李青龙的手里冒出耀眼的火光,梅月婵有些难以置信哭笑不得。调皮的坏笑着,拿手悄悄在李青龙眼前晃了晃,试探他的反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李青龙一把抓住,紧紧的圈在怀里,任梅月婵笑着求饶也不肯再松开。
片刻,好像想起什么,李青龙翻开自己的衣兜,掏出绢丝层层包裹被青橙掠去的手镯,重新戴在梅月婵的手腕上。抚摸她手背腕间条条凸起的伤痕,李青龙心疼不己,握着她的手久久没有松开,声音温暖而低沉。
“不要再弄丢了!”
“嗯。”梅月婵甜蜜地点了点头,轻声问:“你是不是能看到了?”
“还不能,好像对光亮有点感应。”
“清明那天你烤鱼,我看着你生的火,我为什么点不着呢?”
“你以前肯定没有做过,这就是经验。”
没有盐,好不容易烤熟的鱼有些难以下咽,尤其是扑鼻的腥味引来梅月婵不住的呕吐。免强塞进去几口,紧跟着又一点不剩吐了出来。
李青龙万分担忧却又束手无策:“怎么了?肚子不舒服吗?”
“可能腥味太大,幸好还有果子。”
梅月婵美滋滋的嚼着酸甜的果子,李青龙嚼在嘴里,不禁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心中纳闷,这么酸的野果,她竟能吃得津津有味大快朵颐,看来真是饿极了。
想想眼下的处境,曾经一起遭受过的苦,这个从来毫无怨言的女人仍然那么坚韧挺拔风情万种,怎能不让人百般疼惜万分怜爱。李青龙默默将她揽紧在怀里。
“万一我的眼睛好不了,从此再也看不见……”
“我就是你的眼睛。”
“明天抓鱼我和你一起去吧,看不到你我心里也不安宁。”
“好啊,你在旁边我就安心了。你过桥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在我心里,你可不是一般的坚强。”
“……我是个军人。”
梅月婵从李青龙的怀里挣出身来,吃惊地望着他。李青龙一如从前镇定自若的脸上挂着神秘的笑意。
“你是个军人?”梅月婵对他的话毫不怀疑,只是心里转不过来。
“对。有的军人必须在战场挥洒热血出生入死,也有一些要隐名埋姓不为人知做别的工作,我暂时属于后者,但我们的信念都是为了山河犹在国泰民安。将来有一天或许我也会上战场,你怕不怕?”李青龙捧起她的脸,静静地注视着,在她娇翘的鼻尖,落下灼热深情的亲吻。
“……”
“眼下时局动荡硝烟四起,东北地区,还有中原地区已经陷入混战状态。从穿上军装那一刻起,我们必须时刻准备冲锋献阵,陆晨所在的部队已经开往前线了。”
“你竟然认识陆晨?”
“他来看你那次,临走时,他,少秋,还有我,我们三个人一起喝过酒。他说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梅月婵惊讶地瞪大双眼,半张着嘴,心中有什么开始热热的翻涌着难以平息,细碎而无声的汇聚到眼眶里。
“我和少秋在一起喝过酒,好多次,你不知道吧。”李青龙神秘的一笑,揽紧她的肩头:“你去‘夜上海’时,他以为是我从中做了什么手脚,找我示威。再往后总担心我会诱惑你,拳头相见。我们成了朋友,互相欣赏又心照不宣。”
“你们?我为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男人之间的事情,不会告诉你的。不过,你生命中走过的三个男人都不是孬种。姜少秋前几天来信问你,担心你的情况。”
“你们?……”这一连串的意外与惊喜让梅月婵有些语无论次。
“我告诉他,你心情不好过,不过现在很好,也告诉他你己经是我的未婚妻。想知道他的情况吗?”
风,悄然而过,拂动藤蔓的叶子,发出浪花一样细碎的声响。
许久,梅月婵低声问道:“他还好吗?我只要知道他过的好,就行了,别的不必。”
“他最终拗不过他的父亲。循规蹈矩,现在是一名警察。一切还好。”
黄昏还没来得及出场,就被翩翩而来的雨声淹没。
漆黑的山洞里,两个相拥而坐的身影紧紧依偎着,哪怕山风如涛层层掠过,哪怕夜雨凄冷深不见底,两颗心的相依却始终温暖而坚定。
不断下坠的雨滴砸在藤蔓的枝叶上,赢弱的叶片卑微的晃动着,努力保持着自己姿态对抗命运的波折。万物生,其实都不过是在自己的命途中竭尽全力挣扎不息的过程,它的尽头是怒放的生命。
梅月婵感觉很久没有这样,在雨里闲逸回忆过往。记忆里的许多事,大都发生在迷蒙的细雨中。成婚的第二天就下起了头一场春雨,负气离开陆家当天也是凄雨迷离,阿黄的离开,同样是一场瓢泼大雨。天南地北辗转流离中,无数次的在凄风冷雨中煎熬等待暖阳,梅君劫难之日都和雨有着微妙的关系。
一路行来的过往经过时间的涤荡褪去了鲜艳,却不知不觉变得厚重坚韧,如生命的底片,在风雨里展示无与伦比的多姿多彩。
雨,幽深缠绵,向夜的另一端延绵。靠在爱人宽厚温暖的肩头,再大的风雨也觉得无比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