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昊的故事说完，时间也已经很晚了，三人夜话也各自有些累了。没有了七嘴八舌的闲谈，大家很快就伴着寂静的夜纷纷进入了梦乡。

次日一早，玉声被一阵清脆的闹铃声吵醒，他扒拉了一下枕边的闹钟却发现怎么也关不掉它，清醒了一点后才意识到原来不是自己的闹钟在响。努力睁开惺忪的睡眼，指针显示当前的时间是六点半——这比自己设置的七点要早了不少。五中没有早读，每天的第一堂课是七点半开始，所以玉声也就没有把闹钟定得很早。

寝室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这时吵闹的铃声戛然而止，床铺下传来昊哥的声音，“真是抱歉，我的闹钟惊醒你了。”

“不要紧，既然醒了我干脆也起床吧。”玉声坐起身来摸索着脚边的外衣，含糊不清的口齿听起来仍然带着几分困意，“不过要赶七点半的课，提前半个钟头都绰绰有余了吧？”

“那是当然。不过我要去体育场晨练，出门咯。”昊哥说罢就把门带上离开了。玉声没精打采地爬下床，宿舍里已是空无一人，杨平没准先行去教室学习了吧，玉声暗自点了点头，看来往往出色的人越是突出则越是刻苦。

今天是正式开学第一天，很快玉声就要开始上课，墙上排得满满的课表总令人倍感压力。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历史、政治、生物、地理共计九门功课，照这架势是要把学生打造成全才为止，还有非评分科目诸如体育、音乐等。看到眼花缭乱的课程安排，玉声忽然想到半年后的文理分科的事情，对于自己是学文还是学理顿时没了主意。

上了一整天课下来，借着大家回答问题的机会，玉声慢慢地在继续熟悉着每位同学，当然同时也认识了几位新老师。他曾经想象着升入高中后的老师十有八九都是些古板严厉、手持戒尺的老头，然而讲课时眉飞色舞的数学老师李老师，美女英语老师苏老师，还有能说会道、幽默风趣的历史老师鲁老师等等都令玉声大为改观。

真是经历过才懂得个中玄妙，光凭猜想就下结论实为悬断是非之举，玉声心中这样想道。不过出乎意料的事情还不止这些，最令他觉得奇怪的是，自己的学霸同桌杨依竟然一整天都没有来上课。她为什么开学的首日就旷课一天？是生病了还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或者是……总不可能还没开始念书就转学它校吧。

下午结课后的时间相当充足，在这一点上学生们倒是颇为自由，所以不少男生会利用这段空闲去打球，而女同学们常常三五成群地围在教室某块地方聊天或者做游戏。玉声倒没有随大流，因为他不爱也不擅长运动，更主要的是没有比较亲密的小伙伴同行，在乒乓球桌边找不认识的人过招对自己来说显然不成立。

他在教室里溜达了一会儿，然后坐到杨平的身边打了个招呼，“怎么样，还算习惯吧？”

“嗯。”杨平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随口应答道。玉声带着几本习题集正打算去请教杨平，可看见杨平今天好像状态不佳的样子，一时之间也难以开口，正要就此询问一番的时候，杨平却只抛下一句话就起身离开了，“我还有事先走了，习题的话我晚上再帮你看看吧。”

“噢。不一起去吃晚饭么？”玉声呆呆地应了一声，然后朝着杨平的背影喊道，不过只得到对方摆手回绝的答复。他望着匆忙离去的杨平，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正好肚子这时候咕咕叫，无奈决定早早去解决晚饭。

正当玉声走出教室的时候，不远处的熟人引起了他的注意。真是糟糕，竟然是磨死人不偿命的陈月华，玉声心中暗道不妙，遂压低了头加快了脚步打算悄悄潜行溜过去，但是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阿声……”一道有气无力的沉闷声音从身后飘了过来。

玉声停住了脚步，惶恐的神情在转身的一瞬间变成了笑脸，“哎哟，这不是月华么，实在是太巧了。”

“你刚刚是不是想装作没看见我？哼……你这没良心的男人。”月华后半句刻意提高了音调，很自然地惹来周围路人的关注。

“你到底要怎样，不要为难我行不行？”玉声将她拉到角落，毕恭毕敬地哀求着。

她扭过头去，双手交叉着放在身前，“我没告诉过阿声我在隔壁班吗？居然这么久都不来找我玩。嗨呀，毕竟是最强班级的学生，对我等学渣冷漠一些也是情有可原的嘛。”

果然又是毫无悬念的挖苦，真是一尊惹不起的瘟神，玉声心中这样抱怨着，但脸上才不敢有丝毫显露，“你这又发的哪门子脾气，我们不是昨天才见过的么，一天没见也能称之为‘很久’，请不要睁眼说瞎话好不好。”

月华倒是很会装模作样，她疑惑地皱着眉头说，“是吗？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

玉声面对现在装起傻来毫不脸红的月华也是没辙，“好好好，是在下输了，我向你道歉。要不然晚上陪你吃饭，这样的赔礼算如你所愿吧？”

“怎么可能只是请我吃顿饭，那岂不是太便宜你了。不行，让我考虑一下……必须要喂我吃饭我才肯原谅你，啊……”月华调皮地张口做着嗷嗷待哺之状，完全无视一旁生无可恋表情的玉声。不过不得不服气的是月华的人缘倒还真是不错，走道边经过的不少同学都冲着她打招呼，玉声自认自己十几年来交过的朋友也许都没有这么多，在这一点上他可是相当嫉妒。

“你……你不是要来真的吧？”被一路挟持来到食堂，玉声已是满腹的怨言，现在对方更是坚持当众喂食play。

“不喂我就不吃了，来，我的小勺给你。”月华的话乍一听上去像是平淡的陈述，然而语气里的命令口吻真是令人无法违抗。

“你干嘛非要我……”玉声试图拉扯一下战线，“再说你还带个勺子干啥，您城里人的花式玩法恕在下不能奉陪。”

“什么叫带的，我那是在餐具柜子上拿的。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食堂里不是到处都是么，这观察力也太次了。”

“这还是不行。”反抗也是试过的，不过在与杀人般的眼神做过短暂对视后，玉声选择顶着周围学生们异样的眼光执行这一羞耻感爆表的刑罚。

“人呐，真是天差地别。”玉声随口嘟囔了一句，当时他真是好希望晚饭可以快点吃完，可磨磨蹭蹭的月华总是在给人增加生存难度。

“谁是天谁是地呀？”月华小公举的眼神闪过一道寒芒。

“请千万不要误会了，应该是千差万别才对，”玉声急忙纠正用词，生怕自己的措辞有半点得罪之嫌，“我是指杨依与你的鲜明对比，这是在夸你亲切和善呢。”

“哦，”月华摆出一副将信将疑的表情，“杨依这个人的怪脾气我确实有所耳闻，但你干嘛突然提到她，莫不是你看上人家了？你给我从实招来！”

“怎么可能，只是今天杨依都没有来学校，我不过是偶然提及罢了。”玉声心神不宁地低下头，将餐盘里最后的一点点食物一勺子塞进了自己嘴里。

很快晚自习要开始了，玉声终于摆脱了月华。他回到教室，这时杨依已经坐在了她自己的座位上。他本来想要询问一下杨依缺席的原因，不过看到她似乎在认真地看书，玉声又变得有些犹豫起来，再一想到对方的惯常态度，最终还是选择放弃了。

自习还没有进行多久，玉声却无论如何也沉不下心来学习。自己这是怎么了，就算对方是个对所有人都爱搭不理的公主病晚期，可我完全都不关心一下未免也显得太冷漠了吧。考虑再三，他小心翼翼地推了推杨依的手臂，低声问道，“杨依同学，你不要紧吧？”

毫无意外的没有答复。玉声心里轻轻叹息了一声，责怪自己真是爱多管闲事，但接下来隐约听到的某道奇怪声音让他停住了转回头去的动作。

那是一种类似于有什么东西砸在无弹性的硬纸板上急促而沉闷的声音，在重复听到几声同样的细小响动以后，玉声已经百分之百可以肯定是水滴落在纸张上产生的——这说明，同桌的女生正在哭泣。

在得到这个结论以后，玉声的心情变得有些复杂了起来。即使杨依低垂的散乱长发遮住了她的脸，玉声也坚信自己的判断，于是他焦急地凑近前去问道，“杨依同学，你怎么哭了，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

这一次杨依居然有所响应，她缓缓把脑袋转过来看着自己，玉声惊愕地与那双朦胧泪眼对视着。这是他以前根本无法想像的场面，平日的高傲犀利双目和现在的情形完全无法联系起来，透过短暂的眼神交流，玉声好像洞悉着这哭泣背后的悲伤和脆弱。

玉声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鬼使神差般地伸出手去拿着袖口轻轻地揩拭着她的两行泪痕，就像在温柔地抚慰一名受伤的小女孩一样。这一幕渐渐与曾经自己安抚流眼泪的小月华的情景重叠在一起，因为最令他无法忍受的就是面对一个悲伤无助的人还无动于衷的行为，或许这才是玉声不知不觉中有如此动作的缘由。

将手收回去后玉声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太突然甚至于过分了，杨依是何许人也？他毫不怀疑自己可能会被对方狠揍一顿。这时杨依的情绪已经不能用激动来形容了，她紧紧地攥着双拳，或许是因为用力过大导致身体都在微微发抖，泛红的脸颊上仿佛有愤怒在涌动，最后却在玉声错愕的目光中忽然捂着脸跑出了教室。

其他人没有注意到先前的情况，自然搞不明白为什么杨依刚坐下晚自习没多久又很快离席，权且只当学神都是些来去匆匆的怪人，这种少见的违纪行为却并没有引起太大骚动。玉声无力地抓着额前的头发独自懊恼着，这下真是太好了，别说以后还有没有做朋友的机会，现在恐怕不变成杨依眼中的敌人就烧香拜佛了。

思前想后，玉声还是撕下了一页纸，写下“对不起，我向你诚恳地道歉，请原谅我无礼的行为”并塞进杨依的课桌内。虽然自己不能算有什么过错，但是刚才的行为对于一个初识的陌生同学而言还是有点冒昧了。玉声并不了解杨依，更不清楚她的遭遇，又有什么资格谈得上关心二字？自己果然不懂该如何与别人打交道么，自己这个外人这样的举动或许在杨依眼中不是关心，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伤害吧。

下完自习后，玉声仍留在原地琢磨几道难题，同时总结了一下今天的成果：学习起来感觉没有太吃力，预习进度倒也不算太慢。当他想起杨平说过「自习后再为自己解答疑问」的话时，杨平已经不在教室里了，玉声于是把书本摞起来随身带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时，想起一晚都空荡荡的手边座位，心里还是惴惴不安，某种奇异的莫名情绪似乎伴随他整个晚上，是对同桌同学的歉意、担忧抑或只是单纯的好奇，玉声自己也说不清楚。

推开319宿舍虚掩的木门，室内透出昏黄的光晕，杨平已经在灯下埋头读书。玉声打开房顶的日光灯，房间这才显得没那么昏暗。他把习题集暂放到杨平的桌上打算先不打扰其思路，不过杨平倒也爽快，二话没说便放下了手头的书本转而翻开刚被放置到这里的习题。

“主要是我打了勾的这几道题，还有这边……这边也是……”玉声把难题指给他看，“晚上我想了半天也没解出来，所以麻烦你帮我看看。”

杨平粗略地浏览了几眼后，很快地拿出纸笔给玉声简单地做了部分演算并配上一些讲解，三下五除二就把题目都给解决了。在高手的引导下玉声顿时豁然开朗，他不得不对杨平老练的解题思维感到由衷的佩服。

“真厉害，经你这么一指点，我应该全部可以算出结果了。”玉声朝他竖起大拇指，可杨平自顾自继续看起他自己的书来，对此却没有表现出半分在意。

“玉声，瓶子，”当玉声兀自呆立尴尬之际，身后传来了昊哥的声音，“你俩都忙活什么呢，跟我一起去隔壁玩会儿吧！”

玉声看赵昊那股子兴奋劲不像是装出来的，不过倒也不排除他又要开什么玩笑来作弄大家，“去隔壁干嘛，317么？”

“嗯。刘小南那货有副三国杀卡牌，听说最近在学校算是很流行的玩意？你不是跟我讲你是高手么，正好他们宿舍缺几个人，咱们不如组一队搞起来。”

玉声瞪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昊哥为何消息能这么灵通，“真的假的，刘南好像是我们一班的同学吧，谁有没有牌我还真不知道，你倒是与邻里很快就打成一片啊。”

“我还唬你干啥，就说你到底去不去吧。”昊哥看上去已经蓄势待发了。

“行啊，虽然这款卡牌游戏还没问世多久，但我绝对算得上先驱级别的人物，”玉声马上就应承了下来，随后转向身后一言不发的杨平问道，“杨平也加入我们的队伍不？”

“自个儿去吧，我没兴趣。”杨平视线都没有离开书本就开口拒绝了，“王玉声出门的时候请帮忙关一下灯，还有，我讨厌‘瓶子’这种称呼。”

看来杨平还是很不喜欢赵昊成天“瓶子瓶子”地使唤他，但玉声更担心太差的光照会损伤杨平的视力（当然他的视力本来好像也不怎么好的样子），“你那个小夜灯的光线也太暗了点吧，要不中间这个灯就给你留着？”

“不需要。”

玉声熄灭了中央的灯盏，寝室立刻重新变得黯淡，他眼前浮现起杨平独坐于小屋一角的情境，顿时身上甚至有冷清感袭来。他反手把门带上，脚步却稍微停顿了一下，虽说大家伙看上去相安无事，但是不知怎的，玉声始终觉得杨平好像特别不待见他们俩。虽说自己特别努力地与他人打着交道，可似乎总是收效甚微，玉声啊玉声，人家月华比你真是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或许改天可以去请教一下她呢?

真令人头疼，不过应该……是错觉吧，希望只是我多余的担心。他一边心里这样想着，一边应答着另一头昊哥的呼喊并跟上了脚步。

第二天，玉声照常踩点来到教室。这已经是他多年的惯例了，随着上课的音乐响起，踏着一首悠扬的“茉莉花”闪亮登场，甚至有一种自己自带bgm的错觉，这感觉真是太棒了。看到杨依已经端坐在座位上，玉声总算松了口气，随后一整天过去了，大家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听起来好像挺奇怪的，其实在玉声看来则再正常不过了。

他依然猜不透对方的心思，那封诚恳的致歉信杨依应该看到了吧，那这算是原谅我了么？还是说这就是她表达愤怒的某种独特方式？又或者是因为我太没存在感，所以人家都懒得计较了？好在人家也没有再为难我，既然别人都没有再追究，那也算是已经了结了吧。

暂且按下胡乱猜测的心思，玉声毅然投入到无边无际的题海中去，颇有几分慷慨赴死的英雄气概。看了看远方天际的泛红夕阳，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会太多了，须得拼上十二分的努力才能于第一次全校月考中展现出前进的姿态。

接下来才过了不到一周，发生的事情就让他觉得天下不怎么太平。这是第一周的周五晚，恐怕只是对于五中的学生而言被冠以周末之名，因为五中竟然是一所有双休的学校，当然这仅限于高中一年级的孩子们。二年级的作息则是除了周日白天外都需要补课，而升到了三年级以后就是最艰苦的日子，听说每周日都有所谓的周考测试，几乎再没有任何喘息的空间。

当晚玉声和昊哥继续前往隔壁317宿舍征战三国杀，由于人数总共是六个，所以并没有玩常规五人场、八人场的身份模式，而是合作阵营的3v3模式。在身份模式下，每个玩家将随机获得主公、忠臣、反贼或内奸的身份，自身所选武将也随机抽取，故带有较大的不确定性；3v3模式则将六人分成每三人合作的两组阵营，由坐在三人队伍中央的主将来选取武将并自由分配阵容，对于其中的很多技巧玉声表现的得心应手，经过数局鏖战最终以胜利之态凯旋。

“怎么样，我厉害吧，带你和花哥一起吊打对手。”今日作战大获全胜，玉声心情好得不行，即使回到宿舍后情绪依然高涨。

“嘁，还不是因为我的郭嘉太强了，第一把完全靠我的神操作逆转局势啊。”昊哥显然不乐意让玉声一个人神气，搞得自己好像没有存在感似的。

赵昊的牌技明明菜的让人着急，看赵昊这么不谦虚，玉声忍不住对他冷言嘲讽了几句，“是是是，你太强你太强，赢了都是你的功劳。你不是天天说自己被花丛簇拥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么，怎么不干回你的老本行去，还跟我打什么牌啊。”

昊哥听罢，往垃圾桶里狠狠地吐了口瓜子壳，再次不着边际地胡说八道起来，“那是因为我没有出手，要不然什么杨依、苏妍（玉声班上的英语老师）之类的还不统统手到擒来？”

“拉倒吧你，你这人一吹起牛来连苏老师都不放过。你这可有点猛啊，不知道这样搞要断一只手的？”玉声全当他是在开玩笑，摆了摆手取笑道。

“在下杨过，阁下有何指教？”赵昊对自己说过的话却表现得异常认真，他甩了甩一头飘逸的金色长发，“还让不让老子愉快地装逼了？”

“你们能不能别吵吵！真是受不了。”玉声与昊哥二人只顾聊得起兴，却忽略了一旁认真复习的杨平。他用力地砸了一下桌面并猛地站起身来，虽然背着光线看不清其表情，这下谁都知道杨平绝对是被气的不轻。

“对……对不起，我们真不是故意的，我向你道歉。”玉声赶紧不住地道歉，却看到杨平开始收拾起东西准备离开，“你这是要去哪儿？”

杨平面无表情地答道，“我回自己家住去，行不行？不打扰你们两位贤士的高谈阔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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