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一样赶紧控制了一下自己忍不住唇角上扬的面部表情。

她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跟李俊熙说了，问：“让你们家律师帮我看看合同呗？需求不高，只要还有解约让我直接把作品收回来换个平台的可能，那就这么办。”

她之前上楼去找沈磊的时候也没细说究竟是什么事。沈磊一边吃早饭，一边跟着头一回听她把事儿说明白了，眉头都皱起来。

李俊熙在旁边听得一脸呆滞，问她：“……看合同这种事，你干嘛不签之前找我拿去给你看啊？你都签完了这会儿才看……？”

这种“何不食肉糜”发言立刻引来顾一样一个硕大的白眼。

“我倒是想签之前找人看呢，问题是我签之前找人看了有什么用啊？我有那个议价权跟平台改合同吗？甲方拿什么霸王合同砸我脸上我不都还是只能签吗？”

她本来是想申辩的，才开头说了几句，就又厌了，觉得说也白说。

以李俊熙的身家，估计一向都是别人上赶着求他想跟他合作的，他这辈子就没做过乙方，不懂这种要么签霸王合同要么没饭吃的行业现实也十分正常。

顾一样自己也在平台呆过，她是执意要从平台出来独立做内容的，多少人估计都在心里嘲笑她傻，只见过人往高处走的，没见过这种水往低处流的，生生把自己从甲方变成了乙方。

可顾一样就是觉得不服气，也不想接受。

平台是逐利的资本，会穷尽所能地去剥削，为自己谋利，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如果资本得不到有力的约束，再奇葩的霸王合同都有可能出现，而无依无靠的内容生产者、创作者也只能接受现实，顺应现实，签下这些霸王合同，不断压缩作品质量以对冲所遭到的剥削。于是市场就是这样一点点被做坏的。到最后，创作者靠低质冲量的“垃圾快餐”勉强糊口，读者除了“垃圾快餐”再没有别的精神食粮可食用，谁也落不着好，只有资本赚得盆满钵满。周文渊之所以支持二部那种低成本快销模式，更早早就谋划好了要自己做平台做甲方的路子，也不外乎是因为这个。

周文渊是个商人，本身就是资本巨兽的一部分。但顾一样不是。如果必须在这个阵营划分里二选一站队，那她宁愿永远坚持和被剥削被损害的站在一起，也绝不愿用“不过是打一份工糊口而已”这种可笑的理由麻痹自己，把自己变成巨兽的触手，做些为虎作伥的勾当。

熬出头之前的所有作品肯定都是“交学费”的。只有先被喝血吃肉够了，在被剥削的夹缝里顽强茁壮，才有可能有朝一日终于获得保护自己与资本博弈的能力。这就是当下只许做不许说的丛林法则。如果无力改变，那除了认清之外，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顾一样早就想得很明白了，做好了充分的“交学费”的思想准备。她只是没想到周文渊竟然还能演出这一场。也不知究竟该说她是小看了周师兄，还是高看了。

“总之这个事情就是这样。其实我觉得也没有那么严重，应该到不了要打官司调解合同纠纷的程度。但我这个脾气你们也知道，让我就彻底忍气吞声算了，我忍不了。何况你们是都没看见，鹿为了这个新作品废了多少心血啊，薇薇还是个新人，鹿每天除了给她做后期之外，还要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地给她讲分镜，讲透视，讲人体结构，讲构图……我的天，真的是操碎心，我看着都累。大家废了这么多心血的作品，凭什么说卡着不让上线就不让了？我就不服。”

她倒也不是为了说服李俊熙才刻意强调陆鹿的辛苦。

但李俊熙明显还是很受触动，仿佛回想起了自己因为陆鹿忙于工作而被冷落的日子……

沈磊终于把他的帕尼尼吃完了，拿起一张纸巾仔仔细细擦了嘴，看着顾一样，开口，表情已变得十分严肃：

“我也觉得你这事儿在合同和法律上其实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平台突然变卦压着你们不让上线，这怎么回事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但是说到底，这不是平台跟你们有什么仇怨要故意打压你们。平台跟你们是没有利益冲突的。所以你如果想解约把作品版权收回来，找人去聊一聊应该就可以解决了，这不是难点。问题的关键在于，你就算带着作品换一个新平台，周文渊他要再如法炮制来一次，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