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荧惑守心
说得好听是借光,其实也就是蹭光。低级官员都是早早地进了门等候,一旦有小太监为高官显贵提灯引路,就跟在后面,蹭光行路。
灯光幽暗,若是人太多了,挤在后面一点,便看不见前方,只能留步等待一下盏灯。一盏灯可以捎带十多人,不过若是遇上年老体弱,皇上特许坐轿的大人,轿子严严实实地把后面余光全都挡住了,任谁又敢越矩走在老大人轿前?
这样一来,也就带不了几人了。偏生位高权重以至特许给灯的大多是步履蹒跚的的老大人,苦等蹭光的小大人们只得拼体力拼运气挤到灯光所照之处。实在难为了这些平时静若处子的大老爷们,为了蹭个光上朝,还得从事动若脱兔的高难度活动。
如此过了大半个秋天,极具战斗力的大人们便也渐渐习惯了。只是进入了冬天后,天气更冷,天寒地冻地守在门口等着蹭灯,实在难熬。众大人也顾不得斯文和体面,抢位更加凶狠。这一凶狠,就狠出了人命来。
这一日正是三九寒伏天,连日来下了几场漫天大雪,天色阴沉难觅晴阳。
这个清晨也是云迷雾锁,阴冷得可怕。冷风刺入骨髓,足底寒气侵袭,冻得人生疼。身经百战的朝臣们蓄势待发,时刻准备着占位蹭光。
虽然在这种时候,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们个个都锻炼得如猿猴附体,手脚齐用,又挤又推地,涌向享受赐灯殊荣的同僚两旁和身后的位置。但天子脚下,无人敢大声喧哗,如此激烈的拼抢竟没有多少动静。
突然,一个沉闷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穿过黑暗,在政通殿广场四散开来。呼救声伴随着人体剧烈挣扎搅动的水声,声声入耳,颤人心弦。
这显然是有人落入御河在呼救。平日里口若悬河、妙笔生花的大人们一个个呆若木鸡,惶惶然不知所措。他们只擅长口诛笔伐,救人是个体力活,身娇体贵的他们实在难以胜任。
一来他们都是旱鸭子,二来天寒地冻,若是贸然下水,定然会感染风寒,小命堪忧。这黑暗中,甚至都找不到落水之人的身影,更别说看清样貌,惊慌绝望的呼救声已经变调,也难以辨别。
若是冒死下水,救上来自己的冤家对头,那可没法再把人踹下去。再要是为此搭上自己的小命,连在职的儿子都得丁忧,或者更惨,自己还没有爬到可以让儿子祖荫入仕的品级,儿子连入仕的机会都没有就出局了,那自己可就得顶着最不肖子孙的头衔入土去领祖宗家法了。
无论是冤家对头也好,本部同僚也好,失足落水的,定然是挤在外围蹭光的小人物。有道是背靠大树好乘凉,拼死救个一二品大员,今后仕途无忧,救个品次比自己还低的,今后人家恩公前恩公后套关系,自己还得拉拔他。为这样的小人物去冒险,得不偿失。
有人暗道,只要不是我亲戚,管他去死。也有人暗想,就是我兄弟也不救你了,何况我兄弟还在家里睡大觉呢,我家就我一个在这儿。
而那些有亲朋好友在场的,生怕在那儿扑腾的是自己人,急得开始寻人。一时间呼朋引伴的声音四下响起,一时之间竟是无暇顾及那个落水的倒霉鬼,只想先确认自己的亲朋好友不在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