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她对我是个什么看法 不敢直呼其名的爱情
他不安地深深地望了王微安一眼,然后迈着大步朝她走去。但短短的几步路,他仿佛走了一个世纪。而且他感觉到他的心跳越来越快,似乎立马就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走到桌子跟前时,他生怕王微安还没看见他本人,就先听到了他的心跳声。因此为了以防这种使他丢脸的事情发生,他前脚刚顶住桌角,后脚就掏出那枚胸针,赶快举在王微安的眼皮下面。
王微安看书的视线被胸针挡住了,她慢慢地、疑惑地抬起脸,看到李白甫虽面红耳赤,但镇静自若地站在她的面前。他们的目光相遇了,就那样愣愣怔怔地对望着。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时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他聚精会神地看着她,想知道她此时此刻对于他的出现是怎么想的。时间在这对男女静默的对视中停止不前。
最后还是李白甫首先打破了沉默。
“你把它落在我的办公室了,”他说,并把胸针轻轻地放在王微安面前的那本打开的书上。
王微安惊讶地看了看李白甫,又低头察看了一下自己的胸部,上午别胸针的地方确实空空如也。她略微思忖了一下,然后又看了看那枚胸针,继而抬起头望向李白甫。她没有说话,因为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李白甫现在完全镇定下来了,脸色也不再红一阵,白一阵,而是那种白里透红的健康色。
“我来这里主要有两个目的。”他郑重其事地说,“其一,来归还这枚胸针;其二,”他停住不说了,目不转睛地看着王微安,似乎在等待什么,又似乎在思考什么,“其二,”为了掩饰尴尬,他右手握拳堵住嘴巴,故意咳嗽了一声,又飞快地说开了,好像生怕一犹豫就说不出口似的,“我说过我会来找你的,现在我来了。”
王微安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我想邀请你共进晚餐。”李白甫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的主要动机,“我想我们有些话还没有说清楚,也许有必要再谈一谈。”
“可以。”王微安爽快地应道。
她如此真诚坦率,和李白甫的装腔作势比较起来显得更具理性与魅力。李白甫顿时感到在特立独行上,和这个女孩比起来,他自愧弗如。
“你等我一下,”王微安又说,同时把胸针拿起来别在胸口,并合上书本站起身,“我去和另一位同事交代几句,我们就可以走了。”
王微安离开后,李白甫把目光放在王微安刚刚合住的那本书上。这是荣格的《自我与自性》。这本书他读过,内容深刻,但语言晦涩难懂,一般人,尤其是不了解心理学专业术语的人很难读懂。一个二十岁的姑娘,读这么深奥的心理学丛书,况且她还没有接受完九年义务教育,这让李白甫感到十分震惊。他顺手拿起那本书,翻开看了看。他发现王微安在她认为重要的句子或段落下面用黑线做了标记。比如她在这样一句话的下面做了标记。这句话是:首先,他对这个人的看法也许是从真人那儿获取的不完全图像;再者,他会将主观修饰强加于这个图像上面。
这句话使李白甫陷入了沉思。他心想:
“我在她的心目中是一幅什么样的图像呢?而她强加在这幅图像上的主观修饰又是什么呢?假如我知道了这两点,我就知道她对我是个什么看法了。但愿她的看法对我有利。”
当李白甫这样浮想联翩时,王微安已经快要走到阅览室那一边了。另一位管理员在那里。这位管理员也是一位年轻人,比王微安大五岁,是个矮胖敦实的姑娘。
去阅览室的一路上,王微安心潮澎湃、思绪万千。她没想到李白甫会这么快来这里找她。王微安自认为自己年轻气盛——正如李白甫所说不知天高地厚——不知轻重地冒犯了李白甫。她明知妻子自杀是他的痛楚,却像个恼羞成怒的人一样,故意触碰他的创痛,使一个堂堂正正的七尺男儿,在她这个弱不禁风(在她的内心深处,她从不这样认为)的女子面前表现出肝肠寸断、心如刀绞的悲痛瞬间,她觉得她使他丢脸了,有愧于他。她认为自己有必要向他道歉,但又不知道该如何道歉。因此,她的心里一直耿耿于怀,一下午都坐卧难安,也就是刚才才稍微平静下来,能够读进去书了。可就在这个时候,李白甫却突然出现了。
“他说要邀请我吃晚餐,可吃饭的时候,我该和他谈什么呢?”她边走边想,把赵悦馨的生日忘得一干二净,自然也想不起来,她已经答应赵悦馨晚上一起吃饭的。“我觉得我没勇气和他推心置腹地畅谈了,在发生了下午那件事后,我们的心里都留下了复杂的印象,这种印象既说不上是愉快的,也说不上是不愉快的,我也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印象。只能说复杂,也许是深刻。不,什么都不是,也许只是一件搅得人心神不宁的突发事件罢了。”
她突然停下来,因为她低头时不经意间瞥见了那枚漂亮的胸针。即便看到这枚胸针,她依然没从这枚胸针因何而来这方面想,因此也就必然没有想起晚上聚餐的事。此时此刻,她满脑子想的都是站在那张桌子旁等她的李白甫,以及与他有关的一切事情。这个男人似乎已经占据了她的整个生命。
假如李白甫现在能看上王微安一眼,他一定犹如吃了一颗定心丸似的,知道王微安对他是一个什么样的看法了。这种看法已经无须怀疑地把他们两个人的命运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
“我竟然会把它丢在他的办公室里,”王微安摸着胸针心想,“他竟然这么快就给我送过来了。天啊,不能想这些事了,想得我头疼。不想了,不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我自会应付裕如的。他问什么,我答什么,他不问,我不答。对,就这样。祸从口出,少说为妙,最好什么都不说。天啊,我都有点饿了。”
她虽然心慌意乱,却容光焕发。腰背挺得笔直,面带喜悦的微笑,急匆匆地走进阅览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