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405章 Only through repeated practic  外科教父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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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中年主治医师(attending),坐在第二排,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高医生,后交叉韧带的脛骨隧道定位。您从后內侧入路用弯头导向器直接定位,这个操作的风险非常高。膕动脉就在后方几毫米的地方。您怎么確保不会损伤膕动脉?”

高远在膝关节简图上加上了膕动脉的走行,一条从后方纵贯而下的曲线,紧贴著脛骨平台的后缘。

“风险是存在的,但风险来自於不確定性。如果你不確定膕动脉的確切位置,那它就是危险的。如果你確定,它就不再危险。”

他拿起红色马克笔,在膕动脉的位置画了一个粗线。

“膕动脉在膝关节后方的走行是有规律的。它在关节线水平位於脛骨平台后方约七到十毫米处,在脛骨隧道出口的內侧约五毫米处。当你用导向器从后內侧入路进入时,只要保持导向器的尖端朝向脛骨平台的前下方,不向后方偏斜,就不会碰到膕动脉。关键在於……”

他用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强调接下来的话。

“关键在於,你要提前在患者磁共振图片上熟悉膕动脉的走形,术中不能只用眼睛看。你要用手『听』,导向器在软组织中穿行时,遇到的阻力会告诉你你碰到的是什么组织,脂肪的阻力最小,肌肉的阻力中等,筋膜稍大,血管壁的阻力是弹性的,韧带的阻力是坚韧的。膕动脉壁的触感是独特的,它有搏动。当你用钝性剥离器轻轻推开组织时,如果感觉到周期性的、与脉搏同步的轻微搏动,那就说明你离膕动脉太近了。退回来,调整方向。”

“外科医生的手是第二双眼睛,探针就是手的延伸。”

会议室里安静片刻,有人在消化这段话,有人在和自己的经验对比,那个老教授的仿佛陷入思考中。

第三个问题来自一个女性主治医师,坐在第一排,双手抱胸,表情严肃。

“高医生,您昨天和罗伯特医生同时调整两条移植物的张力。你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但你们同时停止了调整,而且张力似乎是匹配的,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高远看了一眼罗伯特,罗伯特耸了耸肩,意思是“你自己回答”。

“我们用的是同一套標准,师从同一个老师。”高远说,“杨平教授,我的老师,他有一套关於韧带张力匹配的理论。他认为前交叉和后交叉的张力不是两个独立的参数,而是一个系统的两个变量。当膝关节处於中立位时,前交叉和后交叉的张力比值应该是六比四。前交叉承担百分之六十的负荷,后交叉承担百分之四十。这个比例不是固定的,它会隨著膝关节的屈伸角度而改变。但在这个变化中,两条韧带的张力曲线应该是镜像对称的,一条上升,另一条就下降;一条下降,另一条就上升。两条曲线的对称轴是恆定的。”

他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两条曲线,一条上升,一条下降,在中间交叉。

“这个对称轴就是我们同时停止调整的信號。当两条曲线的斜率绝对值相等时,你的手感会告诉你,左手和右手感觉到的那股回缩的力道是一样的。左手感觉到多大的力,右手也感觉到多大的力。这个时候,张力就匹配了。”

他放下马克笔,拍了拍手上的粉尘。

“这个过程不能用语言协调。因为语言太慢了。你说『再紧一点』,我紧了,你觉得够了,但这个过程已经过去了零点几秒甚至几秒,关节的位置可能已经变了。所以只能靠手感。你和你的搭档必须有同样的手感,同样的標准,同样的判断。这需要高度的默契。”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点了点头。那个女主治医师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若有所思。她没有再追问。不是因为她没有问题了,是因为她意识到高远给的答案不是技术层面的,它是一种超越了技术的东西。你可以复製一个人的技术,但你复製不了他和搭档之间那种默契。

问题继续,有人问移植物的选择,有人问术后康復的时间节点,有人问翻修病例中如何处理骨道扩张,有人问伴隨后外复合体损伤时的手术策略。高远一一回答,每一个回答都像他的手术一样,乾脆、精確、直奔主题。他不绕弯子,不堆砌术语,不故弄玄虚。一个复杂的问题,他能在三句话之內把核心讲清楚。这种表达能力不是天生的,是他在三博的晨会上被杨平“逼”出来的,杨平不许他讲超过三分钟,超过三分钟就打断,说“你无法浓缩就说明你没有真正理解”。

两个小时后,问题渐渐稀疏。

那个老教授始终没有说话,他坐在角落里,保持著同一个姿势,像一个旁观者。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旁观者。他是这个房间里资歷最深的人,他的名字出现在每一本运动医学教科书的参考文献里,他写的关於前交叉韧带生物力学的论文被引用了超过一万次。他如果开口,问题一定不是技术层面的,技术层面的问题,他在过去的四十年里已经问过自己无数遍了。

他现在开口了。

“高医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高远也转向了他,目光平静,没有紧张,没有討好,也没有那种面对权威时常见的、刻意的“不卑不亢”。他只是看著老教授,像看任何一个提问的人一样。

“我想知道,你的老师做一台交叉韧带重建手术,需要多久时间?”老教授问道。

高远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半个小时。”

“我不怀疑您的话,但我想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半个小时,意味著每一个步骤都没有多余的移动,每一次判断都没有犹豫,而且必须手速非常快,这种效率和准確性,是怎么训练出来的?”

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这是一个关於“成为”的问题。老教授不是在问杨平的手术方法,他是在问杨平这个人,他是怎样成为那样的外科医生的?他的技术是怎么长出来的?那种在手术中没有犹豫、没有返工、没有多余动作的状態,是怎么抵达的?

高远想了想,开口。

“其实没有什么诀窍,我用我老师的话来回答吧——唯手熟尔!”

他停顿了一下,看著老教授的眼睛,老教授一愣。

“only through repeated practice”

罗伯特站起来翻译。

老教授再次一愣,皱起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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