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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该上学堂、跟先生捣乱、顶嘴不服父母教训、吃糖、玩鞭炮爆竹的年纪。

他们浑身浴血,还没来得及长大的稚嫩肩膀,踉踉跄跄扛起对于他们来说太沉重的横梁。

因为没来得及长大,他们不够聪慧、不够强悍,会害怕、会迷茫、会犯错,犯错之后偷偷哭泣,哭泣之后默默前行,小心翼翼求一点肯定和夸奖。

他们还没来得及长大。

有父母师长挡在他们身前,有高大伟岸的人影为他们撑起将倾的天。长辈总说他们无需面对这些,可是天塌了人人能看见,擎天之人苦苦支撑的辛难他们也能看见。那种姿态,看见了,就记住了,于是他们努力爬到高处,像保护他们的人一样,笨拙伸出稚嫩的手掌,抵住那片太过沉重的天。

他们还没来得及长大。

又或许在伸手的那一瞬间,他们已经长成了曾经仰望的人。

……

三伏之后是夏末,秋日之后是凛冬。

时间如同湘川水,不舍昼夜。

这一年秋,城主府强征了几家世族的矿脉,开采炼器。到了年末,湘南物资匮乏的情况,总算比之前好一些了。

宁志来有了一把崭新的朴刀。

他骑着战马,与年轻的同袍一起,前往嘉偃关。

宁志来要去杨司军帐下讲课,年轻人护送他,顺便去替换轮休的战士。

路线早摸透了的,安全,很少出现意外。

一行三十多人,葛根生和齐连都在这一批里面,听说同行的还有一个杨司军亲手拿下的土匪头子,在后方改造了一年多,表现良好,被长官吸收进了队伍。可能因为以前做过很多恶事,把戾气全发泄出去了,现在改邪归正,比街边下棋的老头子都要和善。

入夜,起篝火,围坐休息。

老人苍白的发映出一点红光,整个人精神奕奕。一般来说,这样围着篝火的夜晚,他们会唱歌,一开始小声,后面就成了大合唱。宁志来和发妻念儿,便是在篝火旁认识的。

然而这晚,大家都很安静。

怕引来妖兽。

度过平静的一个夜晚,清晨继续行路。

到得辰时,突如其来的——

“列阵!”

异化妖兽,三只。

实力最强的炼体士最先挥刀,引走一只妖兽,余下三十人合围另外两只。

熟悉的敌人,熟悉的战阵,熟练的战斗节奏。

三十柄刀,齐齐斩向妖兽各处关节。

一只妖兽被围杀,另一只重伤发狂。我方死亡五人。实力最强的什长独自斩杀一只妖兽,回援,阻击剩下那只。众人协助进攻,妖兽倒下,我方重伤六人。

如同湘南进行的每一场战斗。

面对强悍凶猛的妖兽,弱小的人类,用命填死了它们。

接着打扫战场,挖取妖丹。

什长受了伤,与其他伤员一起在后方休息,然后变故陡生:

——还埋伏了三只。

三只齐攻,眨眼有四人倒进血泊。什长飞身跃起,斩杀一只,右臂折断。他将战刀换到左手,继续凶狠地扑杀。

赴死般扑杀。

他接到的命令是保证宁老先生安全,老人家搏杀妖兽三十多年的经验是无价瑰宝,无论如何,也要将老先生安全送到嘉偃关。

妖兽伏击的一瞬间,心中已有判断,必须尽快杀死其中两只,第三只战友可以解决,而他受伤不轻,寻常战法杀不死它们……

所以,他要用命填。

和无数战斗在湘南第一线的同袍一样。

利爪穿透胸口。

两只妖兽倒地。

……杀死了。

碧蓝天空占据视野。耳边有同袍呐喊嘶吼,刀枪入肉,喷薄的血温暖着他的脸颊。有些遗憾,有些安心,有些欣慰,这名普通的什长停止了呼吸。

……

“这是什么怪物,杀不死……”

异化妖兽和孱弱人族进入短暂的对峙。

宁志来提起朴刀:“捅它右肋,前爪往后十寸……”他念出一个位置,“我来,我来,我比你们清楚……”

“我来。”重岚郡从良的土匪头子说,“列阵——”

他是山寨一把手,习惯了指挥手下。什长战死,他自然而然成了领队。

“老齐老闻侧翼佯攻!”

齐连游斗在妖兽左侧,牵制它的行动。

“其余人跟我上——”

“上”字拉得很长,土匪头子全速猛冲。

“唰!”如三九寒风,凛冽迅疾。战刀捅入右肋,妖兽吃痛横撞,带头冲锋的兵士倒飞而出,脖颈喷出的血在半空中画出一道美丽的虹。

……

划破表皮的浅浅伤口愈加狰狞,五个人用命填平鸿沟,最后一刀捅入脏腑,搅碎心室。

妖兽倒地。

……

是日傍晚,仅余九人的队伍抵达嘉偃关。

宁志来拄着朴刀,走进最大的营帐。次日,他开始给轮休的战士讲课,一讲就是两个月,把半生积攒的经验全教了出去。

除夕夜,大家围着篝火吃肉唱歌。

宁志来和战友们坐在一起。

战友。

杨司军说,虽然没上战场,但他为湘南战场立了大功,等仗打完了,回苍岚山,希望他能参加典礼,温城主亲手为他授勋。

宁志来笑着,花白的头发映出一片红光。

夜间大雪纷飞。

他回到自己小小的营帐里,仔细擦净了朴刀,笑着躺下,给孙儿说授勋的事。小男孩趴在床头,眼睛里有星星:“阿翁好厉害!”

宁志来得意极了,如往常一样讲述他在战场上的威武事迹。念儿皱眉数落他多久没好好休息,絮絮叨叨,为他掖了掖被角。

宁志来嘀咕:“就你操心多。我还年轻,我又不累……”

时光里的女孩儿柳眉倒竖,便要发火。宁志来耸起肩膀躲了躲。她举起手来,怜惜地摸了摸丈夫胸口伤疤,轻声问:“真的不累吗?”

“不累的、不累的……”

他深深凝望发妻一眼,心说有你在,我怎么会累呢。

只要能保护你,保护俞儿远儿,些许苦累又算什么呢。

……

夜空广阔无垠,宁静高远。战鼓已歇,大家围着篝火唱歌。年轻的士兵身边坐着一个清秀可爱的女孩,他们相识不久,彼此还有些拘束。他红着脸说:“想听歌么?”

女孩儿声音细细的:“你唱。”

“咳嗯~”小战士清清嗓,撕心裂肺唱,“我把你爹砍死啦,我把你娘砍死啦……”

“妖兽有爹娘吗?”

“当然有,要不能从石缝里蹦出来?……还没唱完……我把你全家砍死啦……”

……

“真的不累吗?”

……

不累的、不累的。

……

妖怪和风雪打不倒他,他只是……有点老了。

……

年逾古稀的老人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他与许许多多战友同行,找到了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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