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坐在高高的龙椅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挺直腰背跪在殿上的贾赦，眼里划过一丝兴味，他淡淡说到：“起来说话吧, 贾卿何事启奏？”

“陛下。”贾赦再一次行了礼, 笏板半遮了他的容颜，只留一双眼眸露在外面，“臣要状告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公之子当朝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当众狎妓，侑酒行欢, 引得百姓侧目。”

“哦？”圣人挑了挑眉毛，看向一旁的王子腾, 问到, “王卿, 可有此事？”

王子腾不屑地看了贾赦一眼，出列回到：“禀陛下, 绝无此事。”

“呵, 王大人这般说可要叫娇莺姑娘哭死了。”

听到娇莺这个名字，王子腾的心咯噔一下, 神情略有些不自然起来。

娇莺乃是联珠阁的头牌花魁，他爱她貌美妖娆, 闲暇时候常去联珠阁寻她。

只是他每次去都是掩了行踪的，除了六皇子与他贴身伺候的小厮，再没有其他人知道，如何今日此事却被贾赦抖了出来呢。

但他也不慌，试问狎妓一事，朝中这么多大臣, 谁敢说自己从未狎过妓, 往日也不是没有人将这事捅到陛下面前过, 可陛下也没说过什么。

所以，他并不在意，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贾大人说的什么娇莺姑娘，某并不认识。”

贾赦低垂下眼眸，扯着唇角无声地笑了笑。

他的侧前方，一片衣角动了动，张彦冷着脸，从文臣的队列里走了出来。

他躬身行礼，站在了贾赦的身旁，然后从袖管里掏出一个小册子来，“刷”一声打开，缓缓念到：“四月初八日，与联珠阁花魁娇莺同游西山，以明珠为弹丸，弹人为乐，伤人一十二名。四月十七日，与联珠阁花魁娇莺蕊心驾马车穿行闹市，抛金叶子于道中，致使百姓抢夺，踩踏拥挤，伤人二十五人……凡此种种，桩桩件件，无不引人侧目。”

张彦每念一条，王子腾的脸就白一分，这些都是他隐藏了身份做的事，却不想被人家挖了个底朝天。

“明珠为弹丸，当街抛洒金叶子。”贾赦嘲讽一笑，说到，“王大人好大方啊！”

收起册子，张彦复又说到：“陛下，这些事，桩桩件件，臣都有认证，我朝律例，官员狎妓，轻则杖责六十，重则削爵贬职。如王大人这般私德不休放浪形骸之人，一但百姓识得他的身份，岂不是要认为我朝中皆是这样的人？此事影响恶劣，还请陛下处置。”

圣人沉默了一会儿，挥手示意御前伺候的人将那本小册子呈上来。

翻看了几下，圣人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起来，他说到：“王卿，你还有什么要自辩的吗？”

王子腾张了张口，辩无可辩。

他倒是想辩解几句，但是又怕贾赦张彦留有后手，到时候再抖出点事来那就更麻烦了。

眼角余光瞥了前方那玄色身影一眼，王子腾沉默着跪在了地上。

见此情形圣人还有什么不懂的，他合上手中的册子，扫了一眼丹墀之下立着的几位皇子。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六皇子，问到：“忠勇，你说此事该如何处理？”

忠勇王见圣人先询问自己而不是太子时，心中不免得意。

王子腾早就暗投在他门下，他好不容易才给他运作到节度使这样的要位上，哪里能容许他就这样被撸下去呢。

于是他瞥了一眼满脸病容的太子，志得意满地冷哼一声，出列说到：“陛下，王大人年少风流，一时贪恋美色也是有的，这原也不是什么大事，何苦这般兴师动众的呢？”

“不错，少女怀春，少年慕艾，就连孔圣人也说了，食色性也。”圣人淡淡一笑，转而问到，“太子，你怎么看？”

徒睿行了一礼，连面孔都苍白了几分，“父皇，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王大人知法犯法已然是罪加一等，若说少年慕艾，朝中年少有为者不在少数，怎不见朝中其他人作此行径。再说，王大人此举已然不是简单的狎妓了，伤了这么多百姓，如若父皇不加以惩戒，恐怕会使百姓寒心。”

听了徒睿的一席话，圣人点了点头，说到：“太子言之有理。”

“父皇！”六皇子顿时急了，他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却一眼看到了圣人眼眸里的冷厉，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生生顿住了脚步。

“皇子犯法尚要与庶民同罪，更何况不过是个节度使，忠勇，你难道要罔顾律法，徇私包庇吗？”

冷冷地看了忠勇王一眼，圣人失望地摇了摇头，这个儿子最近有些不安分啊。再次扫了一眼忠勇王，他冷淡地说道：“还有，大殿之上，先君臣后父子，你该喊朕为陛下！”

六皇子徒端的手指一下子掐紧了衣摆，精致的绣纹磨的他手指发疼，他咬牙忍耐着，好半天才把那一股从心底冒出来的嫉妒与不甘压了下去。

竭力忍住怒气，徒端拿眼神剜了徒睿一眼，说到：“是，陛下。”

圣人自然是看到了自己两个儿子之间暗流涌动，但他只做不知，只是将手里的小册子丢在王子腾面前，说到：“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狎妓冶游，按我朝律例，杖责六十，贬为长安守备，即刻上任去吧。”

两边侍卫领了旨意，拉了王子腾下去，就在殿外廊下行刑，待行完立十杖后，更是直接架了他出去，往还候在宫门外的王家小厮怀里一丢。

彼时正是下朝的时候，宫门外来往官员络绎不绝。

王子腾原是晕过去了的，却又在被侍卫架着出宫的时候被生生疼醒。

他现在是恼羞成怒，总感觉来往官员都在盯着他看笑话，见自己的小厮还牵马过来，不禁越发气怒，但又因为臀背的伤疼得说不出话来，只能颤抖着手指着那个犹自茫然的小厮，目眦欲裂，“你！你！”

还是他的贴身小厮机灵，一耳刮子抽在那牵马小厮的脸上，骂到：“瞎了眼的狗东西，没看见爷伤了背吗？还不快去给爷雇辆马车来！”

那牵马的小厮不过十一二岁，被那一耳刮子打得耳朵嗡嗡地叫，顿时哭了起。

一时间，斥责声，啼哭声，马嘶鸣声，宫门口顿时吵闹起来。

一辆马车哒哒地过来停在了王子腾的面前。

接着一只白皙却有力的手掀开了车帘的一角，车帘后露出贾赦纯良无害的笑，“王大人，可是臀背有伤骑不得马，不如贾某送王大人回去啊！”

“哼 用不着你假惺惺的。”王子腾一手指着贾赦，咬牙切齿地说到，“要不是你和张彦，我怎能落得这般模样！”

“啧。”一把拍开戳到眼前的手指，贾赦冷下脸来，“怎么你们王家人都是这般敢做不敢当的吗？”

王子腾面上带了疑惑，问到：“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回去问问你的好妹妹吧。”

贾赦还欲多说什么，另一辆带着张家家徽的马车靠了过来，车上小窗的帘子被微微掀开，张彦面无表情地瞥了贾赦一眼，淡淡说到：“你与他废话什么，还不快走？”

贾赦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复又看向王子腾，勾唇一笑，说到：“王大人，咱们可走着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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