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冷宫之子(二) 武烈殇
老神仙收回了飞远的思绪。他望了望榻上产妇的面容,依稀能辨出几分乃父的痕迹。
他与甘飞扬谈不上“老友”,至多算是“故人”而已。只是,故人已西去,这个国家已显动荡端倪。
他无力阻止父母之邦陷入飘荡,然,能救下故人骨血,也不枉当年的一面之缘。
莫道山的老神仙晓得产妇是武勇侯的长女,当今的国后。那么,她的新生子,就是国主的独子,更是武勇侯的外孙。
国主有后,这自该是举国欢庆的大喜事。然,在这里,却是决不可说破的秘密。
念及此,老神仙不由心生悲意,眼眸深处渗出点点水光。
倒是接生嬷嬷格外欢喜,咧着个大嘴呵呵笑道:“哎呦喂,好俊的小公子!”
手脚麻利地将新生儿洗净,裹在轻软的襁褓中,只露出个果子大的小脑袋,好像个红彤彤的皱皮地瓜。
论常理,此时,接生嬷嬷就该对主家说些吉利话,然后就等着丰厚的赏钱了。
然,在这冷宫里,主家何在?
故而,当接生嬷嬷想要习惯性地说几句热气腾腾的好话时,竟尴尬地发现,不晓得该对谁说。
身旁打下手的小丫头是接生嬷嬷的女儿。她机灵地拽了拽母亲的袖口,低声道:“娘,等着舅舅的安排罢!”
可不是么?这是何地?这是宫里,是国主住的地方,绝非自己那乡下地儿!接生嬷嬷陡然想起大半年前,几十年不见的堂弟突然出现,然后就将她们母女带到了京城。
堂弟说,宫里有位宫人,怀了孩子,要她帮忙接生。
她说,堂弟你真会开玩笑?我一个乡下接生婆,哪里会给宫里的贵人接生?
堂弟说,不是贵人,不过是个寻常宫人。只是这宫人地位低,轮不到宫里御用的接生嬷嬷来出手。故而,便使了钱托他来寻个民间接生婆来帮忙。既然堂姐是接生婆,看着亲戚的份儿上,便让堂姐来挣这个钱罢!
乡下来的接生婆见识不高,却不是个傻子。堂弟的一番话有漏洞不少,他却毫无进一步解释的意思,只是话里话外的不容拒绝之意,令她心惊胆战。
女儿偷摸说,舅舅既然从京城千里迢迢而来,必是因极为要紧的缘故,想是念着自家人可以保守秘密,方来寻娘做接生。既是极为要紧的秘密,娘就莫要多问,只管按照舅舅吩咐地做便是。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统统咽进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去。舅舅看着和气,想必不会害咱们。咱们只要尽了力便是,至于舅舅说得有大谢,娘可千万莫要去问。
接生嬷嬷环顾四周,只见这座冷宫里,却并无丝毫颓败冷寒之色。雪白的绫纱手巾,一用即丢,从未见过的黑绒毡跟不要钱似的将屋里四壁重重遮挡——她忍不住走过去摸了一把,绵软的毡毛将她的手背都盖过了——啧啧,只怕这就是“寸毡寸金”的漳绒罢?
她心中充满了疑惑,却不敢出声。
泰和殿里。
终于,在陈昂的两只眼都急地快要滴血时,一道黑影借着树影和风声“飘”来。
片刻后,门外传来了孟绦强压惊喜的声音。
“陛下!陛下!陛下大喜啊!娘娘生了,娘娘生了。。。。。。呜呜。。。。。。”
“生了什么?你快说!不说老子劈了你!”陈昂险没给孟大太监的一咏三叹给急疯了。
“。。。。。。呜呜。。。。。。娘娘生了太子!呜呜。。。。。。”孟绦激动得双唇直颤,刻意压低的声音抖得跟什么似的。
他兴奋地想要放声大笑,载歌载舞,却只能竭力控制,双手紧紧掰在门缝上,老泪纵横。他自是不晓得,方才一句“娘娘生了太子”刚出,殿门后的陈昂先是一炸,随即便跟虚脱般瘫软在地,大汗淋漓,那样子,仿佛生产太子的是他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