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回 石头记之遂万物之宜
宝钗皱眉道:“你们该早些告知我们才是,我们虽不能干涉朝政大事,但这些黄白之物还是有余的。”
平儿道:“哪里还有这个脸呢?现在府里用度还是亏得你们每月送来的五百两生活费用。之前老太太那儿,你们也拿了两万的银子来帮持,太太说‘亲戚虽好,但不能总指望着亲戚过活呀’。”
宝钗道:“这事有轻重缓急,若就因着这些身外物坏了大事,到时才追悔莫及。”
平儿沉默点点头。
如此一路到了山庄,宝钗先见过了王夫人等长辈,又被湘云拉去与小辈们说话。宝钗见迎春也在,于是笑问了几句。迎春对宝钗一直有好印象,之后又有闰玦出面干涉孙绍祖行事,更对林家人多有好感,且这回南征孙绍祖也跟着去了,她更加自在,也开朗了许多。于是便拉了宝钗的手闲话,更比之前还亲热了些。
宝钗看了看四周,并未见着宝玉,想来他如今也算成年男子,应当是与男宾一处了。又听迎春似说了什么,一时没听清,又问了遍。
迎春笑道:“玦兄弟这走了才几月,你就连魂儿也掉了。”
谈及闰玦,宝钗不由就想起了那封家书,心似浸蜜一般,面上便不由带出了些,惹得其他姊妹调笑了回。
宝钗只能拿杯吃茶掩饰。
湘云一贯护短,挺着肚子,娇嗔道:“你们就会看我们笑话,且等着吧,明年定就轮着我们看林姐姐和三姐姐如何羞了。”
黛玉与探春一人抓了湘云一只胳膊,念着她有孕在身不好打她,只能拧了拧湘云的脸颊,道:“且都是要当妈的人了,还这般嘴利,小心生出的哥儿以后也学着你,就靠嘴打仗了。”
惹得湘云连连讨饶,众人又笑闹一阵,方才落座传菜。
上面王夫人、熙凤及李纨及各亲眷大人们坐了一桌,下边自是黛玉、探春等小辈一桌。宴席过半,众人正微醺闲散之时,忽听有人讶然出声,随即便是杯盏蝶盘落地之声。众人忙站起来看,竟是李纨一时支撑不住晕倒了。几个有经验的婆子连忙将人抬到里间塌上,熙凤让小丫鬟们赶紧收拾,又安抚众人道:“我们大奶奶太高兴了些,多喝了几杯,竟醉过去了。”
不知情的人听罢也就笑笑继续行宴。而黛玉、探春却面露忧色,宝钗知有内情,但也不好过问,只作不知晓状。
湘云忍不住嘀咕道:“这大嫂子以前可不会这般失态的。她出生书香门第,如何会因着兰小子袭了个官就高兴成那般模样?”
英莲帮她夹了块鸡肉,道:“哪里那般多话的,先吃饭。我已问过了,这鸡是老母鸡,正是你最喜欢的红烧做法。”
湘云鼓鼓嘴,还是把碗中的肉吃了。
如此宴后,湘云被卫家人接走,英莲自也跟着一道回去。宝钗见时辰不早,且也想与黛玉说说话,便留下来住在潇湘馆。
回至住处,宝钗将今早收到的闰玦寄给黛玉家书递给她,道:“今早才收到的,我想着晚上要见,便给你带过来了。”
黛玉接过,见信上那熟悉的笔迹,也非常高兴,但却是一边拆信一边对宝钗抱怨道:“去了那么长时间,这才寄回来一封信。”
宝钗笑道:“你若不要,那我收回来了。”
说完就要去抢信,黛玉却小跑躲开,站稳后方道:“我就不信你那里没有,哼,我敢把我的给你看,你敢把你的给我看吗?”
宝钗想到信中闰玦那些缠绵的情话,当即便没了底气。
黛玉笑过,也不再打趣她,只展开信来看。只不过一盏茶功夫,黛玉就将手中的信塞给宝钗,还有些薄恼地对她道:“他也厉害,一封信不过十几页纸,这沿途风光就一页,之后全是嘱咐说教,这是在千里外了,还要来信念叨我。”
宝钗失笑,将信纸整理好,从头也浏览了一遍,看后也忍不住笑了,内容虽不如黛玉说的那般夸张,但那信中谆谆叮嘱之言的确不少。宝钗甚至都能想到闰玦写这信时无奈头疼的模样。
宝钗想了想,又念及黛玉与宝玉当下的情景,于是便趁着氛围正好,对黛玉道:“他就是爱操心,不过你也足够令人操心。且说宝玉那里老祖宗的孝期已过,你又是如何打算的?”
闻此,黛玉脸上略露出迷惘,她道:“能有如何打算?且过一日算一日罢了。”
宝钗皱眉,坐到黛玉身前,道:“你常在这府里,难道竟比我还糊涂些?”
黛玉忍不住轻蹙眉头,道:“贾家到底对我和玦儿有照顾抚育之恩,祖母在时,更是待我们再亲厚不过,如今他家艰难些了,我自认应当做些事。且你也知宝玉的性情,从祖母去后到现在,他已大病过两回,我真怕……”
宝钗道:“糊涂,糊涂,贾家如今还能住这里,便是阿玦冒险进谏得来的。且你难道真不知这些年林家往荣国府填了多少银子?孝义当先,知恩图报,这些都没错,但亦当有分寸。你最是玲珑聪明,我不信你算不来这样的账,懂不得这样的道理。我便只问你一句,你不舍贾家到底为了什么?若重在私情,那你当考虑的不是贾家如何,而是宝玉如何,他是否值得你如此?”
黛玉心中煎熬痛苦,宝钗的话直接戳穿了长久以来她用以粉饰太平、自欺欺人的谎言。的确,她身在其中,如何不知两家情形,但等某一日她回味过来时,却已深困局中。愈到后面,她甚至逼迫自己去想贾家的恩情,去怀念贾母的慈爱,如此她才方能‘心安理得’地将自己绑上去,同时即使不愿承认,她也将闰玦和林家都绑了上去。她仗着闰玦的不忍心,仗着林家的无限包容,一直都在逃避。然偶有某一刻她也会清醒过来,继而那种自责愧疚便会压得她喘不过气。但是,只要宝玉轻轻一牵,她好似又只能深陷下去。她的确不是为了贾家,也不是为了贾母,她是为了自己那颗牵挂着宝玉的心。
宝钗见黛玉眼中挣扎噙泪,心下叹息,她似乎已能感受到闰玦的那种无奈与心疼,她走过去,轻轻抱住黛玉,道:“即使只为私情,也并没什么的,阿玦与我皆尊重你的决定。”
黛玉扑进宝钗怀里,泪止不住落下,她道:“我亦不知那究竟是什么,只知心中离不了他,我也知在你们心中,他并不值得,但若有选择,我还是愿意与他一同承担。”
宝钗拍抚着黛玉的背,安抚道:“怎么会没有选择呢?阿玦绝不会逼迫你,你既有决定就好,我们是不忍见你独自煎熬呀。阿玦以前与你说过,今日我也再与你说一回,不论如何,你是我们再重要不过的亲人,我们只希望你能从心顺遂而活,你所不能顾及的,我们会帮你顾着。你要知,这不是要你欠我们的,更不是我们的施舍,而是因为我们是你的亲人。”
闻此,黛玉再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抱住宝钗。
※※※※※※※※※※※※※※※※※※※※
不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