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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么?!”

“膳夫?”

“两千三百人?”

治朝之中再次哗然, 纵使各国诸侯和使者们都是见过大世面的贵胄,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庄严肃穆的王宫治朝被奴隶们包围了,而且是两千人有余, 别说这两千来人比现在殿中的虎贲军高出一百倍还有余, 便算是那些拉肚子的虎贲军全都加起来, 也总计不到一千人。

诸侯们可能未曾想过, 自己有一天会被低等的奴隶团团包围。别说是各位诸侯了, 便是千算万算的太宰黑肩, 也从未将膳夫放在过眼中, 在这些贵族士大夫们的眼中, 膳夫只是下贱的奴隶,根本成不了大事。

其实祁律也是虚张声势, 宫廷之中的膳夫, 的确零零总总加起来两千三百余人, 但那只是“噱头”, 膳夫可不只是在膳房里做菜烧火的人才叫做膳夫, 还有负责种菜的, 养鱼的, 养鳖的, 养牛的,养鹿的,运送粮食进宫的等等,这些仆役也划分在膳夫的范畴之内。

所以这许多膳夫是没办法招集进宫的, 祁律能动用的,是本在宫中的膳夫, 包括亨人、凌人、酒人等等诸如此类的奴隶和小吏, 这些数目虽然没有两千那么多, 但也不老少,包围治朝大殿绰绰有余。

太宰黑肩看着祁律的笑容,脑子里“轰隆——”一声,似乎被炸开了,眯起眼目,低声说:“不可能……”

祁律笑着说:“怎么不可能?是训练有素的虎贲军不可能腹泻,还是在太宰眼中下等的赤脚奴隶不可能包围治朝?”

说起来,训练有素的虎贲军是怎么腹泻的?那还要归功于祁律,这个功劳谁也抢不走。

祁律利用自由进入膳房的便利条件,偷偷在虎贲军的膳食里面动了点手脚,当然也不是下毒,但是作为一个厨子,想要食客拉肚子,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关键祁律理膳还好吃,虎贲军们吃的那叫一个香甜无比。

而在这件事情上,祁律之所以如此便宜的给虎贲军“投毒”,还要说起虢公忌父。

那日夜里,虢公忌父看到太子林的移书,立刻便去找了祁律,其实他早就有一种感觉,太宰黑肩私下里躲着自己,起初他不知为什么,后来渐渐明白了。

虢公忌父与祁律碰头,他们虽手中有周八师,但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况且周八师一旦出动,就算只是调动五十兵马,也会被太宰黑肩知晓,因此他们根本无法动用任何正规军,甚至是一兵一卒。

祁律听罢,并没有着急,反而提出了一个“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计策,只是需要虢公忌父帮忙而已。

祁律的计策,便是想给虎贲军“投毒”。虢公忌父常年在宫中走动,曾经受先王之命,教导过虎贲军,说白了就是给他们做“教官”。虽然虎贲军直接听令于太宰黑肩,但是虢公素日里与虎贲军的关系都不错。

虢公忌父便利用这个关系,将祁律做好的饭食送到了虎贲军,将士们一个个吃的油光满面,甚是欢心,于是今日一早便开始跑肚,一个个争抢着跑到井匽去腹泻,以至于太宰黑肩要用虎贲军的时候,士兵们还在奔赴井匽的路上,不停的往返着,根本没有办法听令。

另外一方面,除了给虎贲军下套之外,祁律还想动用宫中的仆役。

仆役多半是奴隶和俘虏组成,别说是在太宰黑肩的眼中,就是在其他人眼中,也是不入流的小喽啰,从来没人正眼看过他们一眼,调动宫中的仆役,根本不需要向日理万机的太宰黑肩禀报,太宰黑肩也不会起任何疑虑。

但是这些仆役的数量加起来,远远大过宫中虎贲军,虽说他们没有经过训练,也不会舞刀弄剑,但仆役们整日里做体力活混日子,最不缺的就是力气,再加上数量可观,两个字——唬人!

你看,祁律笑眯眯的心想,太宰黑肩被唬住了罢?

祁律笑着说:“殿内虎贲只有二十人,而殿外膳夫两千人,太宰以为,您的虎贲军足以以一当百么?恐怕殿外的那些膳夫,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这里淹了罢?”

祁律如今这个样子,真可谓是“小人得志”,说话粗俗不堪,但是话糙理不糙。果然如此,两千膳夫对二十虎贲军,饶是虎贲军平日里吹嘘什么骁勇善战,以一当百,可真到了以一当百的时候,那是万万不能。

太宰黑肩眯着眼睛,死死盯着调侃自己的祁律,声音沙哑到了极点,仿佛从嗓子里挤出了两个字,说:“祁律!”

祁律又笑了笑,说:“敢问太宰,您为何看那般看不起比自己地位低的人?”

太宰黑肩思虑周密,步步为营,他收买了如今最大的霸主郑伯寤生,又将诸侯的兵马阻挡在洛师城外,控制住了宫中命脉虎贲军,甚至把手伸向了周八师,可谓是一手遮天,无人能及。

然而黑肩犯了两个极为低级的错误。

其一,他看不起祁律。从头到尾,太宰黑肩都有机会直接一刀宰了祁律,但是在太宰黑肩的眼中,祁律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小卒子,甚至还调侃过祁律,让他进宫来理膳,足见他有多么看不起祁律,觉得祁律是个无关痛痒之人。

其二,他看不起祭牙。太宰黑肩找到祭牙谋害公孙子都,并不是因为他多看得起祭牙,而是因着他觉得祭牙是个甚么也不懂的恶霸纨绔,稍微一挑拨便会中计,上赶着帮助自己杀了公孙子都这个隐患。

但是黑肩哪里知道,祭牙的确是个小恶霸,但他心不坏,而且祭牙虽是祭相的亲侄子,却天生不是尔虞我诈的那块料,就如同祭牙所说,他连鸡都没杀过,更不敢杀人了!

平日里祭牙表面霸道,但从不拿人命开顽笑,那天黑肩找到祭牙,祭牙已然给吓傻了,口中说自己考虑考虑,回去之后第一时间就告知了公孙子都,把黑肩转头卖了,将黑肩的话如数说与公孙子都。

其实公孙子都早就料到黑肩会对自己动手,毕竟对于黑肩来说,自己是个隐患,而黑肩这个人,从来步步为营,绝不做没把握的事情,因此这些,公孙子都知道,在宫中的这些日子,黑肩绝对要暗害自己,但没成想竟然利用祭牙。

祭牙根本没有夜不能寐,眼底下的乌青是眉黛,往日里祭牙在老郑飞鹰走狗,其实还有另外一个爱好,那便是给女子画眉,说起来好似个风流人物,其实祭牙真是单纯喜欢给女子“化妆”,他没少给自己姑姑郑姬画眉,所以祭牙和郑姬的感情亦很好。

祭牙找到了机会,终于还能展现自己的一技之长,果然这妆容一画出来,天衣无缝,黑肩根本没有看出端倪,再加上公孙子都悉心教导祭牙,祭牙把“台本”倒背如流,好一场郑国公族与卿族大战便拉开了序幕。

太宰黑肩目光幽幽的盯着祭牙和公孙子都,冷笑说:“好啊,我竟不知,郑国的公族与卿族,什么时候如此沆瀣一气了!”

公孙子都笑起来很随意,淡淡的说:“太宰如今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还能挑拨离间,子都佩服!佩服!”

祭牙也说:“你不必挑拨了,我又不傻,才不会听信于你!”

黑肩的确便是在挑拨,在这种危机时刻,黑肩还不忘了给自己找一条出路,但是公孙子都早已识破了黑肩的诡计,并没有中计。

王子狐一看这势头不对,连忙松开了太宰黑肩的脚踝,竟然爬到了太子林脚边,改为抱住太子林的脚踝,哭诉着说:“林儿!林儿,我是你叔叔啊!我是你叔父啊!我都是听信了黑肩那个佞臣的妄言!我是被黑肩言辞蛊惑的!”

太子林微微垂头,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王子狐。按上这身黑色的天子朝袍,他仿佛蜕变了一般,挑起唇角轻笑了一声,“嘭!”一脚将王子狐踹开。

“啊!”王子狐被踹的向后翻滚,“咕咚!”竟直接滚下了治朝大殿的台阶,滚到了殿中诸侯与使者的班位之间,诸侯和使者赶忙向四周散开,仿佛王子狐便是一只臭虫,人嫌狗不待见。

太子林挺拔而立,站在治朝的大殿高处,眯着眼睛,沉声说:“逆臣黑肩联合王子狐僭越谋反,寡人念在各位虎贲将士为我大周出生入死,且被蒙在鼓中,有捉拿立功者,既往不咎。”

他的话音一落,殿中二十虎贲军面面相觑,他们都是太宰黑肩的亲随,虎贲军本就是精锐之师,而这二十人,更是精锐之中的精锐,哪一个不是蒙受太宰的恩惠。

但是如今……

长眼睛的人都知道,太宰大势已去,但凡跟随太宰,只有死路一条,而太子林竟然给了他们一条活路,不可谓不仁厚。

虎贲士兵们眼睛里立刻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似乎都想要争抢这个头功,立刻“哗啦!”一声涌了上去。

“放开孤!!放开孤——”

“孤是王子!!”

“是先王次子!”

“放开孤,你们凭甚么抓孤!?”

这些虎贲军一拥而上,直接将王子狐压倒在地上,王子狐的冕旒蹦了出去,象征着天子地位的黑色朝袍被扯了下来,脸颊压在地上变了形,扭曲的惨叫着,而虎贲士兵浑似没听到一样,死死押解着王子狐。

反观太宰黑肩。

虽一众士兵冲上来,瞬间将太宰黑肩围在中间,然竟没有一个虎贲军敢冲上去真的对太宰黑肩动手。

他们只是围着,步履逡巡,面面相询,谁也拿不定主意,仿佛怕极了太宰。

纵使他已经从一个一手遮天的上位者,跌下神坛,沦为一个殿下囚徒,但竟没有一个虎贲士兵敢碰他,敢对他不敬。

黑肩并不会武艺,身材高挑甚至纤细,别说是任何一个虎贲士兵了,就连任何一个宫中苦力,都能将他直接扭送起来,黑肩却那样稳稳的站着,双手负在身后,眼眸中已经不见了惊慌失措,情势越是危机,他竟愈发的平稳下来。

黑肩的目光扫了一眼围在身边的亲信虎贲,那些虎贲似乎有些惧怕,不着痕迹的退了半步。正在这时,虎贲军之后,一个身材高大,身披黑甲的武将走了出来,随着“踏踏踏”的脚步声,“嗤——”一声,高大武将引剑出鞘,锋利的剑刃搭在黑肩白皙脆弱的肩颈之畔。

诸侯与使者们看到这一幕,不由有些喟叹,昔日里的两位太子太傅,今日在朝堂之上,终于兵刃相向了。

那用冷剑架住黑肩脖颈之人,正是虢公忌父!

忌父的声音沙哑,仿佛一只艰涩的碾硙,冷声说:“黑肩,你枉顾先王嘱托,叛逆谋反,罪无可恕,可还有话好说?”

“呵……呵呵……”黑肩的喉咙滚动着,嗓子中慢慢的泄露出轻浅的笑声,似乎没有听到忌父的喝问,而是自说自话:“一个掌管水火之齐的小吏……”

他说着,目光落在祁律身上,无错,祁律的出身就是掌管水火的小吏,无论他以后身居什么位置,他的出身都无法磨灭,便好似说起郑国第一权臣祭仲,他的出身都是一个管理封疆树木的封人一样。说白了,在贵胄眼中,都难以登上大雅之堂,是他们一辈子的“污点”。

黑肩的目光一点点挪动着,又说:“两千上不得台面的奴隶膳夫……”

最后,黑肩将目光落在一身黑袍的太子林身上,沙哑的笑着:“还有一个……扶不起的太子,竟然破了我的金汤之局。”

“不得无礼!”虢公忌父呵斥一声。

黑肩的语气再嘲讽也没有了,他嘲讽祁律出身低,嘲讽膳夫是奴隶,亦嘲讽太子林上不得台面。

太子林眯着眼睛,凝望着太宰黑肩,说:“事到如今,你还有甚么发笑?”

黑肩轻轻的叹息了一声,扶正自己的官帽。

这年头的官帽两畔,分别垂着一只玉做的充耳,充耳便是字面意思,其实就是塞在耳朵里的耳塞,只不过当时是玉做的,平日里好似装饰,卿大夫们空闲休憩的时候可以堵在耳朵里午歇,而上朝的时候,玉充耳垂在两颊旁边,如果左顾右盼,或者打瞌睡,玉充耳便会狠狠扇打脸面,也是礼仪的衡量之物。

黑肩伸手扶了扶头冠,白皙的手指夹住玉充耳,轻轻的捋顺,他的动作井井有条,不急不缓,充斥着一股贵胄的气质。无错,他是周公出身,周公旦第九世孙,生下来便是贵族,生下来便要继承周公之位,即使是输,也要输得……体体面面。

黑肩悠闲的整理着自己的衣袍,随即更是笑起来,笑得很欢愉,没有一点子失败者的落魄,最终把目光定在太子林的身上,幽幽的说:“黑肩为何不能发笑?黑肩很欢心啊,林儿长大了,是我……看走了眼。”

“当心!!”祁律突然大喊一声,却不是因为黑肩要偷袭太子林,而是黑肩话音一落,突然撞向虢公忌父的冷剑。

忌父吃了一惊,他的长剑搭在黑肩脖颈之上,脖颈如此脆弱,黑肩却突然撞过来,看的出来是想要求死,忌父连忙向后撤开长剑,但是黑肩的速度很快,“嗤!”一声,是皮肉绽开的轻响,一捧鲜血直接喷将而出。

虢公忌父溅了一脸鲜血,他上过战场,与鲜血为伍,却从未被自己人溅过一身鲜血,唯独这种时候,他才突然感觉到,原来鲜血是热的,火辣辣的烫人。

太子林也吃了一惊,立刻沉声说:“医官!传医官!”

医官上士火急火燎的冲入大殿,新王登基,太宰血溅当场,殿外还围着乌央乌央的膳夫奴隶,饶是医官乃是宫中老臣,也从未见过这等大仗势,不敢多问,冲过来跪在地上,赶紧给黑肩止血。

虢公反应迅捷,祁律大喊一声,他已经警戒快速撤剑,黑肩脖颈处划开一个长长的口子,虽然狰狞,但是伤口不深。医官迅速给黑肩止血包扎,狠狠松了一口气,说:“回禀天子,太宰的伤势已然无碍。”

太子林眯着眼睛,脸色黑的密布着乌云,嗓音冰冷的说:“带下去,废除罪臣黑肩太宰一职,罢免黑肩周公爵位,即日关入圄犴。”

“敬诺!”虢公忌父拱手,立刻让虎贲军将黑肩架起来,带出治朝大殿。

王子狐眼看着地上全是鲜血,吓得哆哆嗦嗦,面无人色,他这些日子本就不舒服,跑肚再加上体虚,“咕咚”一声,眼睛一翻,也是省事儿,直接昏厥了过去。

太子林摆手说:“一并带下去。”

“敬诺!”

虎贲军冲上来,将昏厥的王子狐也拖下了大殿,一场闹剧终于落下帷幕,只剩下殿中鲜血一片,太子林漆黑色的朝袍也被溅上了星星点点的红,只不过那殷红陷入了漆黑之中,并不如何扎眼。

太子林站在大殿之上,目光一点点的扫视着在场诸侯与使者,他的目光比进入大殿的时候更加平静了,嗓音低沉的说:“废太宰黑肩,与王子狐僭越谋反,已然被寡人拿下,再有谋逆之人,一并当诛。”

诸侯使者们不敢出声,面面相觑,就在这时候,“轰!”一声,殿门再次打开,有人从外面急匆匆开入殿中,众人定眼一看,原是“姗姗来迟”的齐公!

如今的齐国国君,侯爵爵位,乃是春秋五霸之首齐桓公的老爹,便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齐僖公,齐侯禄甫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位小豆包公子,公子小白在左,公子纠在右,小大人一般走了进来。

齐侯禄甫进入殿内,立刻行此大礼,直接拜倒在地,恭敬的说:“禄甫拜见我王!我齐国队伍遭受佞臣黑肩伏击,幸得郑国大行暗中相助,这才得以生还,来见我王啊!”

公孙子都日前答应了帮忙去找齐国的队伍,但是一直没有消息,他假死之后,一来安抚了黑肩的野心,二来也能抽身去找齐国的队伍。

如今齐国终于在太子林登基之时赶来,他是坚定不移的太子/党,立刻跪下来,再次叩首,说:“我王乃先王长孙,国之正统,顺应天意,理应即位,诸位国君,事到如今,难道还不拜见新天子么?”

如今这个时候,虽群雄并起,但是多半的国家都是芝麻绿豆大的地盘子,唯独有两个比较强胜的国家,其一是郑国,霸主中的霸主,其二便是齐国。

齐僖公禄甫在位的时候,为他的儿子齐桓公奠定下了称霸的牢固基础,如今的齐国已经是强国行列,郑伯寤生又不在当场,齐侯禄甫一开口,其他国君也要掂量掂量。

左右王子狐已经没什么气候,太宰也被拉下马背,如今的正统血脉只剩下太子林,平日里多有不服太子林之人,今日也目睹了太子林上位的整个过程,心中都是咂舌,没想到优柔寡断妇人之人的太子,竟给雷厉风行的太宰黑肩来了一个下马威!

诸侯们看到这场面,又有齐侯禄甫带头,立刻纷纷下跪,叩首山呼:“恭贺天子即位,拜见我王!”

“恭贺天子即位——”

“拜见我王——”

一时间,治朝内外,充斥回荡着诸侯与卿大夫们的跪拜之声,就在这跪拜之声中,太子林一步步继续登上治朝的大殿,一直来到台矶的最高点,在象征天子的席位前便站定,双手慢慢展开,展开黑色的天子袖袍,稳稳坐了下来,这才说:“诸位国君与卿大夫,不必多礼。”

国君们与使者这才从地上站起来,重新坐入席中,他们坐入班位之中,看向大殿的上手,正好能看到殿中一捧鲜血,那是黑肩留下来的……

太子林,不,如今已经该改口称之为天子姬林。

周天子姬姓,但是并没有氏。之前说过,春秋时期,男子称氏不称姓,凡是贵族男子,都有自己的氏族,例如齐侯禄甫,姜姓、吕氏;又如郑伯寤生,姬姓,郑氏,但这一点在周天子和周公身上就是例外。

姓是区分大宗族用的,而氏是区分小宗族用的,明白了这一点,也就能明白为何周天子如此尊贵,却没有氏。周天子的姬姓,乃是最大的贵胄宗族,而周天子向下分封出去的诸侯,为了区别于大宗族才会改氏,为自己起一个氏,作为自己的小宗族象征。改氏这种事情,并没有太多的规矩,大多使用分封的土地,或者干脆用分封的头衔等等为氏族名称。

因着这些,周天子只有姓,却没有氏。如今的新天子,姬姓,名林。

姬林坐在上手的位置,扫视着在场众人,他天生身材高,坐在天子席上,大有一种“像模像样”的感觉,声音低沉沉稳,淡淡的开口说:“今日安定叛贼,有两位功臣,其一乃是郑国大行人。”

公孙子都听到天子点名自己,立刻站起身来,恭敬的拱手:“子都不敢居功。子都身为天子仆从,只是尽忠职守,不敢怀有二心,因此子都做的,都是应该做的,不敢居功。”

公孙子都俊美又聪颖,为官这么多年,深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道理,更何况是见到了刚刚立威上位的新天子呢?

祭牙在旁边轻轻的“啧”了一声,心中十分不屑,瞧瞧,这谄媚的德行,简直丑陋不堪。

倘或姬林只是姬林,倘或姬林便是姬林,或许要轻信了公孙子都的言辞了。但不巧,姬林不只是姬林,他还曾经是一只小土狗。

如此一来,姬林自然知道,郑国其实保的不是自己,而是王子狐,只不过公孙子都心里承算比郑伯多一些,所以改投了姬林。

姬林心里明白这层关系,再者也是,郑国已经非常强盛,倘或再给郑国好处,岂非要翻到自己这个天子头上?

姬林淡淡的一笑,说:“郑国大行人谦虚了,郑国忠心耿耿,一片拳拳,寡人深受感动,当诸侯习学之楷模。”

姬林说完,便……没有了。

公孙子都本以为,按照常理,天子怎么也要褒奖自己一下,或者褒奖郑国一下,哪知道临时翻车,新天子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口头褒奖了一番,再没有更多。

公孙子都难得感觉到了一丝丝的尴尬,本站在原地等着褒奖,结果天子没了后话,他也只能讪讪的坐了下来。

他坐下来,身后的祭牙立刻稍微直起身体,避免充耳打到脸颊,看热闹似的说:“丢人了罢?”

公孙子都有些无奈,他的班位在前,倘或说话,只能回头,回头的动作实在太大,恐怕令人口舌,说郑国不敬天子,所以只好容忍着祭牙的“嘲讽”。

天子一反常态,没有巴结强大的郑国,两片嘴皮子一碰,口头表扬了一下郑国便完了,这举动让诸侯和使者们都有些吃惊。

别说诸侯和使者了,就是祁律也有些吃惊,按照祁律对姬林的了解,姬林应该是一个被宠爱长大,爷爷宠着,叔叔拱着,师父温和,朝臣奉承的贵族子弟,因此在姬林眼里,没有太坏的人,端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可是如今,这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一开口竟然如此有承算,倒是让祁律惊讶不已。

他哪里知道,姬林日前的确是一个泡在蜜罐子里的贵族子弟,但一朝变成土狗,已经经历过很多苦辣。且郑国的所作所为,姬林恰好看在眼中,又怎么可能助长郑国的气焰呢。

姬林只是不懂得人情世故,但他并不傻,相反的,还很聪明睿智,一点便透。

姬林说完,众人开始等着第二个被褒奖之人。

第一个褒奖的,是高高在上的郑国,只是口头奖励了一下,这第二个被褒奖的人,不知要被怎么糊弄过去,诸侯心里怕都是如此想法。

便听天子突然轻笑了出声,姬林本就俊美,再加之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天子的朝袍华美,衬托他高大的身材,俊美的容颜,还有贵胄的气场,姬林再一笑起来,恐怕要让整个洛师城中的女子为之倾倒了。

姬林的笑容直达眼底,并不是假笑,也不是冷笑,目光在人群中一转,直接落在了祁律身上,掷地有声的说:“这第二位,便是郑国的祁少庶子。”

祁律被点名,其实也不算突然,因为膳夫的事情,还有虎贲军的事情,都是他出谋划策,而且出人出力。如果没有祁律的“锦囊妙计”,没有祁律的“剑走偏锋”,恐怕依照当时人的“迂腐程度”,是无法破除黑肩的金汤之局。

祁律被点了名字,脸上也没见太多的喜悦,站起身来拱手:“天子厚爱,律受之有愧。”

姬林却说:“若无祁少庶子,便无今日之寡人。”

他这一句话下去,朝中登时再次陷入一片哗然,众人本以为天子只是说说,又是口头褒奖一番,哪知道一开口分量如此之重。

祁律也有点吃惊,因着天子这一开口,几乎把祁律捧成了今日之主角,那风头简直羡煞旁人。

姬林不给祁律低调的机会,又说:“祁少庶子有勇有谋,临危不惧,护卫寡人之安危,又谋划策,破除黑肩之诡计,少庶子恩情,寡人……永世不忘。”

祁律险些给新天子跪了,虽自己的确出了力气,但是新天子这个眼神,这个语气,这个说辞,让祁律都有一种错觉——他可能暗恋我。

不然为何如此殷勤?

其实祁律不知道,姬林说的不只是黑肩叛乱的事情,还有小土狗的事情,如果没有祁律,姬林也不可能回到洛师,所以姬林的确要感谢祁律,不过在祁律这个不明情况的人听来,天子的言辞的确有些暧昧。

姬林并未说完,还有后话,他慢慢站起身来,丝绸的黑袍之下,肌肉微微隆起,一步步从治朝的天子席位上走下来,竟然亲自来到了班位之间,微微弯下腰来,向祁律伸出宽大的手掌,嗓音低沉的说:“寡人不幸,失去了一位授业恩师,如今想要再拜一位师傅,不知祁少庶子意下如何?”

天子要拜祁律为太傅!

纵观整个历史,别说是身为天子太傅,就是太子太傅,那也要德才兼备,不只是有学问,出身也要好,可谓是千挑万选,那程度堪比选秀。

而祁律呢?

祁律只是一个在郑国掌管水火,出身膳房的小吏,还传说这个油嘴滑舌的小吏勾引了祭相的妹妹,而如今,新天子想要拜这个出身低微,没有身份的小吏为师。

祁律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站在自己面前,俯下身来,面带微笑,毫无自觉,展露着自己俊美笑颜的新天子。他伸出手来在自己面前,活脱脱童话故事里的白马王子,在邀请公主跳舞。

祁律眼皮一跳,目光左右看了看,果然,各国诸侯和卿大夫们皆在窃窃私语,那股酸劲儿,恨不能扑面而来,狠狠拍打着祁律的脸颊。

祁律做官,因为做官有肉吃……

他是一个怕麻烦的人,从没想过要平步青云,肉够吃了便可以,没想到一步走“错”,天子却让自己当他的老师!

这时候的太傅,可不只是一个空空的官职,而是有实打实权利的职位。

西周时期,太傅起初由周公旦担任,也就是黑肩的直系老祖宗,周公旦在历史上的贡献可圈可点,已经被划分为圣人的圈子,可见周公旦担任的太傅一职有多么神圣。

不止如此,太傅还掌管着周王室的礼仪与律法制度,有权利修改颁布律法,权力可谓滔天!

就因着太傅的权利实在太过滔天巨大,所以到了汉武帝时期,才会触动了外戚党羽的利益,引起窦太后的极度不满,汉武帝无奈之下,架空了太傅一职,后世的太傅职位才会变得有名无实,形同虚设。

祁律不是不敢把手放在姬林的手里,他是不能,因为怕被那些诸侯和士大夫们酸气,恐怕要酸中毒。

祁律赶紧低头,看似十分恭敬的说:“王上,律出身低微,实在……”

他的话还未说完,已经被姬林强硬的打断,别看姬林年纪轻轻,看似是个大男孩小鲜肉,但他身材高大,而且又是武将出身,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强硬的握住祁律的手,轻轻一用力。

祁律一个踉跄,就被姬林一把拽了起来,差点直接栽在新天子的怀里。不等他拒绝,不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被姬林握着手,步上治朝台矶,来到了天子席位之间。

祁律稍微抽了一下手,但姬林握的死紧,祁律没能把手抽回来,便听姬林已经说:“我大周有祁太傅如此忠心耿耿之师,寡人有祁太傅如此足智多谋之师,实乃寡人之幸,实乃大周之幸!”

诸侯面面相觑,按理来说,周公黑肩罢免了太傅职位,总该轮到其他诸侯头顶上罢?就算不是诸侯,也应该是祭仲这样的国相头顶上罢?哪知道到煮熟的鸭子,飞了!

有人一步登天,有人胃里发酸,诸侯面面相觑。

齐侯禄甫一看这场面,立刻微笑的拱手说:“祁太傅忠心耿耿,足智多谋,我等之幸,大周之幸,禄甫恭贺我王!”

祁律眼皮直跳,没成想齐侯禄甫竟是如此会见人下菜碟之人,左右逢源简直满分,怪不得齐国在诸侯之间如此强盛,不是没道理的。

齐侯打头,公孙子都眼看着新天子心意已决,而且属于牛顽的类型,怕是多说只会惹怒天子不快,当即也拱手说:“子都恭贺我王!”

祭牙不明所以,不过听说兄长做了太傅,好像官儿还挺大,立刻也欣喜的说:“祭牙恭贺我王!”

拍马屁好像成为了流行趋势,其余诸侯就是再酸,也只能把酸水吞回肚子里。

反倒是祁律,着实无奈,说句大实话,自己真的不想当太傅啊,太傅多累,天天尔虞我诈,操不完的心,很可能会少白头,还不如让祁律做一个膳夫上士,在膳房里做老大。

但是祁律也明白这个道理,如果自己这时候再推诿拒绝,那在诸侯们眼里,就是好大一朵白莲花,反而像是炫耀一般,让诸侯们牙根儿更加痒痒。

祁律无奈,只好拱手说:“律……拜谢王恩。”

姬林见到祁律终于首肯,立刻又笑了起来,笑得祁律头皮发麻,也干笑了一声。

确定了太傅之后,姬林又说:“今日辛苦各位国君与卿大夫,晚间还有筵席,请诸位赏脸,如今便散了罢。”

新天子散朝,众人松了口气,祁律也松了口气,就在这时候,姬林却说:“太傅与寡人来。”

祁律:“……”

姬林这最后一句话,虽声音不大,但是诸侯和卿大夫们都支棱着耳朵,捕捉着风吹草动,姬林这话一出,大家伙儿又开始酸了,祁律觉着,他们看着自己的眼神,好像……在看狐狸精!

众人纷纷从班位上离开治朝大殿,祭牙不愧是个傻白甜,特别欢心的跑过来,说:“兄长!你与天子,何时候这般亲厚了?”

祁律干笑一声,心说,你问得好,我也有此一问,我与新天子何时这般亲厚?我自己怎么不知?

公孙子都淡淡的说:“晚间还有筵席,子都便先回馆驿了,晚宴之时,子都再为太傅敬酒。”

说罢了,转头对祭牙说:“怎么,不舍得走?回去擦擦你的眉黛。”

祭牙冷哼一声,说:“眉黛怎么了?你瞧不起眉黛?若没有这眉黛,黑肩能信么?我瞧你这眉毛又黑又细的,怕不是也画了眉黛,让我试试!”

祭牙说着,竟是扑过去抱住公孙子都的脸,用手蹭他的眉毛。

的确,公孙子都的眉毛很黑,而且修理的很有型,其实他的眉毛并不细,只是放在这张脸上显得异常俊美,就有一种远山眉黛的错觉。

公孙子都没成想他突然扑过来,赶紧张手接住,若不是如此,两个人非要倒在地上不可。

祁律眼皮一跳,怎么突然觉得自己的弟亲,动作有点辣眼睛呢?

“太傅,您这面请。”寺人很快前来,为祁律导路。

祁律跟随着寺人,从治朝大殿外面绕过去,一路往南前进,穿过路门,很快就到达了最南面的燕朝。

燕朝,顾名思义,是天子燕歇的地方,后面是就寝的路寝宫,前面也有处理宗族事物的地方,有的时候天子也会在这里召见卿大夫议事。

但倘或是朝议一类,人数众多,或比较庄严肃穆的事情,便会拿到治朝去议事。因着这些,能够进入燕朝议事的卿大夫,必然是那种很得天子信任之人。

祁律跟着寺人,“低眉顺眼”,一点儿也没有刚刚高升,跃过龙门的嚣张气焰,反而越发的亲和起来,走进燕朝的路寝宫,从宾阶入殿内。

只见路寝殿的大堂之内,新天子姬林一身黑色长袍,虽同是黑色长袍,但已然不同于之前的天子朝袍,去掉了繁琐的天子冕旒,另换了一身象征着周天子威严的黑色衣裳。

姬林背着身,负着手,长身而立在大堂的东序墙边,似乎在悠闲的欣赏挂在东序墙壁上的弓与戈。

“天子。”寺人引导着祁律走进来,便恭敬的说:“太傅谒见。”

姬林淡淡的“嗯”了一声,嗓音深沉之中带着一丝丝的磁性,加之高大的背影,犹如硙硙即即之高山,愣是透露出一种高不可攀的威严气息。

便听姬林淡淡的说:“退下罢。”

“小臣敬诺。”寺人赶紧应声,听说新天子上任三把火,竟然平定了太宰黑肩的叛乱,寺人只不过一个小臣,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儿,赶紧恭敬的应声,退出了路寝宫的殿外。

等寺人一退出去,跫音刚刚远去,便见刚才还巍峨不可侵犯的天子姬林,突然转过头来,还向外看了一眼,随即大跨步来到祁律身边,一把拉住祁律的手。不知是不是祁律的错觉,只觉姬林笑的活脱脱像只二哈。

姬林抓住祁律,把人拉进大堂之中,笑着说:“太傅,方才在治朝,寡人表现可好?”

祁律:“……”

无错,刚才在治朝大殿的种种,都是祁律与姬林提前“排练”好的,恐怕出现甚么差池,所以祁律与姬林早就彩排了两三次。

只不过始终还是出现了一点点差错,那便是……

祁律无奈的说:“天子,律身份实在卑微,普天之下,有那么多诸侯卿大夫,能人异士比比皆是,还请天子另立太傅。”

姬林听他这般说,脸上二哈一般的笑容立刻收敛,一霎那严肃起来,仿佛是分水岭,笑起来炙热如火,沉下脸的时候则是冷若冰霜。

祁律还以为自己的口气令天子不快了,心中反思着自己,却听姬林嗓音低沉的说:“旁人不要,寡人只要太傅一人。”

“梆梆!”一瞬间祁律只感觉心口猛跳,怎么听天子这口气,又像是在和自己告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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