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给太傅说亲  春秋小吏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姬林赦免了黑肩, 黑肩是一条毒蛇。

姬林又赦免了石厚,石厚是一条疯狗。

姬林还重用了祁律,祁律是郑国一个掌管水火的小吏。

虽然很多诸侯和卿大夫们无法理解新天子的做法, 但是不得不说, 周公黑肩是一条善于谋略的毒蛇, 而石厚是一只但凡咬了人便不松口的疯狗。而祁律呢,祁律是一个看起来无害,却能出奇制胜之人。

这样的组合,怎么看怎么有些奇怪。

但若在祁律看来,一点子也不奇怪, 你看这年头的美剧和韩剧, 不都是这样演的么, 把一些不可能的人凑在一起, 就能成就一些不可能的大事。

杀卫君、赦石厚的事情, 震动了整个洛师朝廷,不过因着年轻天子上位, 大刀阔斧,说一不二的作风, 卿大夫们也不敢言语,而诸侯则是人人自危,唯恐变成了第二个卫州吁,须臾之间,便呜呼丧命……

姬林自从上位以来, 还没这般欢心过,经过卫州吁一事, 那些看不起自己的诸侯, 那些持观望态度的诸侯, 全都变得乖乖巧巧。

用祁太傅的话说,如果谁不服,就放石厚咬他!

因此姬林上位以来,从未这般安生过,可谓是神清气爽。

只是……

姬林也有自个儿的烦心事,那便是祁太傅了。

倒不是姬林烦心祁太傅,而是姬林总觉得,祁太傅的思路非常人所能比,每一次也都出乎自己的意料,例如獳羊肩以死效忠这个事儿,姬林便没有想到。

姬林寻思着,倘或自己多了解一点子祁太傅,或许便能像祁太傅一样足智多谋,且姬林也十分想多了解一点子祁太傅。

只是他如今进了宫,做了天子,也只能午夜之后变成小土狗,才回到祁律身边,而那个时候,祁律大多已经安寝,姬林又不忍心吵醒他。

姬林想要多多了解祁律,便把主意打到了獳羊肩身上。这个獳羊肩,平日里总是跟着祁律,恨不能寸步不离,祁律也非常信赖他,谁叫小羊本分,手脚麻利,而且还聪明呢,俨然成了祁律的左右手,一天没带着小羊浑身不舒服。

獳羊肩必然是最了解祁律之人,因此姬林便想找个借口,和獳羊肩套套口风,向他了解一些祁律的事情。

今日正午,姬林抽了空闲,便从路寝宫中晃出来,寺人见到天子准备出行,便说:“天子,小臣敢问您这是去哪里?小臣为天子导路。”

姬林却摆手说:“你等不必跟随。”

“这……”寺人有些迟疑,天子出行,哪个不是前呼后拥?

姬林又说:“寡人随便走走,并不出宫。”

虽这么说,寺人能稍微放心了一些,但还是不能把心脏放在肚子里,可又不能违逆天子的意思,只好站在原地,目送着天子离开。

姬林离开路寝宫,径直往公车署而去,这个时候,獳羊肩必然等在公车署,等下午祁律散班之后,接祁律回家,姬林心里有了承算,抽这个功夫去问问獳羊肩。

于是姬林一行来到了公车署,偷偷摸摸、偷偷摸摸,恨不能展开轻身功夫,避开那些出入的卿大夫和骑奴,不叫旁人看见。

吱呀——

獳羊肩正在公车署的房舍内,刚用了午膳,突听房门打开,抬头一看,赶紧拜下行礼说:“小臣拜见天子。”

“不必多礼。”姬林说:“寡人今日找你,有些事儿想要单独说话。”

他说着,看了看四周,说:“石厚呢?”

石厚如今是太傅府中的骑奴,说是骑奴,可石厚乃卫国卿族贵族出身,因此根本不会赶车,表面上是骑奴,其实内地里是个护卫,但说到底,地位都不是很高。

獳羊肩如实回答,说:“小臣令石骑奴将用膳的器皿收拾出去了。”

原来是用了膳食,石厚这个小奴隶去送空碗了。

姬林一听,不由笑起来,说:“看来,寡人将石厚送给你来调/教,是无有错的。”

獳羊肩拱手说:“谢天子器重,小臣定不负天子所望。”

姬林心里冷笑一声,石厚这个逆贼也有今日。昔日里的主子变成了仆人,昔日里的仆人变成了主子。且姬林知道獳羊肩这个人,他那日里在刑场上,已经把自己的一条命还给了石厚,便两不相欠了,如今他是太傅府上的家宰,獳羊肩又是个认死理儿的人,自然不会有二心,必然会狠狠教训石厚。

姬林一想起这些,只觉十分爽快,咳嗽了一声,说:“看来石骑奴马上便会回来,与寡人借一步说话罢。”

“天子,请。”獳羊肩不敢托大,立刻拱手请天子先行。

两个人从房舍出来,往花园走去,正好可以散一散,说说话。哪知道他们刚走出来没有几步,石厚正好收拾了空置的食器,从远处回来,恰巧看到了那两个人结伴离开的背影。

天子什么时候与獳羊肩这般亲密了?

说来也巧,石厚刚刚目送姬林与獳羊肩“亲密”的离开,便看到祁律后脚来了。

祁律笑着说:“呦,石骑奴。”

石厚眼皮一跳,知道他调侃自己,拱手说:“太傅。”

祁律又说:“我家小羊呢?”

石厚眼皮更是一跳,昔日里獳羊肩是自己家的小羊,不过时移世易,獳羊肩如今已经变成了别人家的小羊,这个中滋味儿,只有石厚心中更清楚一些。

石厚眼眸一转,突然笑了起来,说:“太傅来的不巧,刚刚天子与獳羊肩去了花园那侧,也不知要说甚么,看起来……关系很是亲厚似的。”

祁律挑眉看向石厚,突然说:“咦?石骑奴,你可曾闻到过空气中有一点点酸味儿?”

石厚:“……”

姬林与獳羊肩走到花园去散一散,一面走,姬林一面问了问祁律的事情,无外乎最近太傅身子好不好,太傅爱见食什么,太傅的衣料子够不够用,太傅最厌恶什么。

说到这个,獳羊肩眼皮一跳,心想着天子怎么回事,仿佛审犯人似的,不过还是如实回答,说:“太傅……太傅最厌恶旁人糟践粮食,也不喜旁人进他的膳房。”

姬林突然感觉心口有点痛,因为正中两箭,直接插在姬林的心口上,每一箭都插中靶心,可谓是百步穿杨了。

姬林浪费过粮食,当时做大包子,他把面粉弄得满天飞,后来姬林还总是喜欢跟着祁律进膳房,虽然是好心帮忙,但其实也没有帮什么忙。

姬林突然不想问下去了,再问下去,恐怕自己会变成太傅最厌恶的那个人……

姬林干脆说:“寡人一会子还有廷议,回去罢。”

两个人又开始从花园往公车署走,慢慢走了回来,他们回来的时候,祁律还没有走,正在调侃石厚。

石厚是个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听着跫音就知道姬林和獳羊肩回来了,但是祁律显然没有听出来。

石厚眼眸又是微微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阴险”的主意。他眼看着姬林和獳羊肩那般亲密,有说有笑的走过来,又看到正巧从祁律身边经过的一辆辎车。

按理说,那辎车其实离祁律很远,根本碰不到祁律,祁律就算是一臂张开,也未必能磕到碰到,石厚却突然说:“太傅,当心!”

他说着,一步抢上去,一把搂住祁律的腰身,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

嘭!

祁律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一头撞在石厚胸口上,石厚当真是人如其名,像一块大石头一样,而且还是厚实的大石头,祁律撞在他胸口上,登时鼻子一酸,眼眶都红了,险些堕下生理泪。

姬林走过来,听到“当心”二字,立刻放眼望过去,正好看到祁律倒在石厚身上的情景,石厚的手还紧紧搂着祁律的腰,祁律腰身很细,平日里看起来像是个柳条子。但虽说纤细,却十分柔韧,而且挺拔。如今石厚的大手按在那柳条子上,竟十分碍眼!

姬林也不知为何,心头里有一股无名火气,那感觉就好像带水的肉下了油锅,“噼里啪啦”的炸开来,油腥蹦的四溅。

姬林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脸色黑得阴霾,好像阴雨天一般,几乎能拧出水来,立刻大步走过去,一把将祁律从石厚怀里拉出来。

祁律没成想天子回来了,他的眼眶还红着,加之斯文又温柔的脸面儿,那模样竟然看的姬林心头狠狠一跳,就连姬林自己也不知为何要如此心跳,仿佛害了心疾一般难受。

“天子?”祁律连忙拱手说:“律拜见天子。”

石厚也像模像样的说:“拜见天子。”

姬林咳嗽了一声,收敛了自己的无名怒气,说:“寡人遥遥的看见太傅与石骑奴在聊甚么,不知可否说与寡人听听?”

没聊什么有营养的话题,祁律这个人别看不喜欢找麻烦,什么事儿都怕麻烦,但是他有点坏心眼子,骨子里还是很喜欢欺负人的,尤其是喜欢欺负那些霸道的人。

石厚无疑是一个霸道的人,越是霸道,祁律就越是喜欢欺负这样的人。

所以方才祁律是在调侃石厚,而且他所说的酸味,也和石厚想的不一样,祁律是个在感情方面很榆木之人,他还以为石厚和獳羊肩,只是单纯的主仆之情,毕竟春秋战国时期的死忠之士可不少见,獳羊肩又正好符合了死忠之士的各种条件。

祁律口中的酸味,是如今獳羊肩效力别人的酸味,不过石厚听来,就是另外一番,更酸的酸味,祁律这一刀可谓是杀人不见血。

祁律还没回答,石厚却已经拱手,看似十分恭敬的说:“回天子,也不是甚么要紧的事情,天子日理万机,为天下劳心,这些子小事儿,小臣怎么敢说出来,污秽了天子的耳朵呢?”

姬林额角青筋一跳,说的这么好听恭敬,不就是悄悄话,不想说给寡人听么?

姬林冷哼了一声,意义有些不明,祁律便纳闷了,天子好像生气了,难不成是因为调侃石厚没有带他一份,因此天子生气了?

姬林看向石厚,说:“是了,寡人险些忘了,那日里在圄犴,石骑奴突然说明白了甚么,如今石骑奴已然归顺了寡人,可愿意说了?”

石厚一笑,果然,目光又看向了祁律,祁律心说更是奇怪,为什么提起这个“明白了”,石厚总是看自己,他看自己做什么?

石厚高深莫测的一笑,说:“回天子的话,还不行。”

“不行?”姬林轻笑一声,笑容不达眼底,颇有天子的威严,加之他身材高大,那种高贵的威严感更加浓重,说:“为何还是不可?如今寡人与石骑奴可还是仇敌?”

石厚依然恭恭敬敬,说:“如今小臣是奴,天子是君,并非仇敌,可还是不行,此乃天机,需要天子慢慢参透,倘或别人告之,的确也无不可,却少了一份珍惜。”

珍惜?祁律不知石厚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这又和珍惜有什么关系?不得不说,石厚这句话,说的跟个大忽悠似的,还天机不能泄露,但越是这么说,旁人便越发的好奇,连带着祁律也好奇起来。

卫国国君卫州吁谋反被杀,这可是朝中的大事,别说是洛师的大事了,整个大周也因为这个事情而震动。

天子即位以来,朝议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的出来,而每一次朝议,却都能带给诸侯和卿大夫们惊喜。

这次的朝议也是如此。

今日有朝议,祁律要早早起身,用现代的说辞就是凌晨三点半,困倦的从榻上爬起来,头上顶着睡得乱七八糟的呆毛,眼睛根本睁不开,像是粘了浆糊一样,早膳也吃不下,毕竟这个时候生物钟还没响起来,嘴巴也没什么食欲,胃里也不转开。

祁律坐在席前,往嘴里塞了两口粥,叼着勺子,獳羊肩进来催促祁律准备上朝,一进门便看到太傅坐在席前,正襟危坐,转过正面儿一瞧,竟然睡着了,嘴里还含着勺子!

“太傅……”獳羊肩彻底没辙了,晃着祁律,说:“太傅,快起了,上朝去了,一会子要迟到的。”

“太傅?太傅?”

倘或不是因为祁律呼吸正常,獳羊肩恐怕都要以为他是昏厥过去了,太傅早起是个问题。

獳羊肩实在没辙,石厚等在门口,等了很久,眼看着都要迟了,祁太傅就是不出来,只好大步走进舍中说:“怎么的?要迟了。”

獳羊肩说:“太傅睡着了,怎么也叫不醒。”

石厚第一次送太傅上朝的时候,也碰到太傅睡着了叫不醒,当时还以为太傅昏厥了过去,恨不能把医官给叫来,不过如今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也就镇定自若的多了。

石厚走过去,一句话没说,直接一把将祁律扛起来,大步往外走去,将祁律扛到辎车上,让他在辎车上继续去睡。

“嗬……”祁律兀自在睡梦中,还含着小匕,嘟囔着:“唔,榻……榻怎的晃了?地震了?”

祁律到了公车署才醒过来,一脸如梦惊醒的模样,定眼一看,自己已然进了宫,赶紧把小匕放在一边儿,整理自己的冠冕衣袍,匆匆从辎车上下来。

方才在辎车上睡得张狂肆意的祁太傅,走下辎车的时候,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看起来文质彬彬,谦和有礼……

祁律走进治朝大殿,坐在自己的班位上,很快天子姬林便走了出来,众人作礼,姬林坐在天子席位上,一开口就是正题,说:“卫州吁大胆僭越谋反,日前已经被寡人拿下,大父尸骨未寒,便出现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当真令寡人心寒呢。”

姬林已经有过几次朝议的经验,他是一个聪明之人,十分善于举一反三,如今坐在治朝之上,已经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天子,不需要祁律提前给他拟稿子,甚至可以脱稿现场发挥。

他这话一说完,在场的诸侯们心中警铃大震,这次是诸侯作乱,天子又把这个事儿拿到治朝上来商讨,必然是在敲打各位诸侯。

齐侯禄甫第一个站起来,立刻和卫州吁撇清楚关系,拱手说:“卫州吁大逆不道,实乃我大周耻辱,且这卫州吁素来便是一个狂人,僭越上位,并不能算卫国正统,如今天子为民除害,实乃我等之楷模啊!”

齐侯禄甫是个聪明人,出来和卫州吁撇清楚关系不说,还说卫州吁根本不算是诸侯,所以这次也不能算是诸侯作乱,卫州吁顶多是个废君。

鲁公息也应和说:“正是正是,那废君卫州吁暴怒异常,我鲁国也对卫州吁隐忍已久,此次天子出手平定了废君之乱,当真是英明之举,英明之举啊!”

一时间,治朝之中都是歌功颂德的声音:“天子英明!我大周之幸!”

姬林抬起手来,展开黑色的天子袖袍,那山呼一般的歌功颂德之声突然中止,众人立刻又回到班位上坐好。姬林这才缓缓的说:“如今卫国废君已被诛杀,卫国没有了坐纛儿的主心骨,各位可有什么看法?”

众人面面相觑,各国诸侯都不敢言语,毕竟那是卫国的事情,当然了,他们都想并吞卫国,卫国在大周的腹地,那可是正儿八经的中原国家,比齐国这个东夷强得多,谁不想吞下卫国?

可是齐国、鲁国在东,与卫国中间隔开了数个国家,而距离卫国最近,又有能力“指手画脚”并吞卫国的,也就是郑国了。

但是如今郑伯寤生没来给周平王奔丧,因此不在洛师之内,而郑伯寤生的族弟公孙子都又是个聪明人,他一眼便看得出来,姬林话中有话,只是这个话头还没有打开,再加之郑伯之前有僭越之心,已经被姬林抓住了小辫子,就是黑肩手中的那封移书,只是还未发难而已,所以公孙子都也不方便出来抢这个头筹,惟恐引火上身。

这么一算起来,能够得着卫国,有足够强大的国家……

诸侯们心里多是“咯噔”一声,这个国家,可不就是洛师王城了么?

洛师就在卫国旁边,比谁伸手都要近。

天子之心,昭然若揭!

果不其然,就听姬林说:“卫国废君州吁大逆不道,便因着卫国之中正统血脉错综复杂,各怀异心,倘或卫国是天子直辖,必不会让卫州吁这等逆贼残害百姓,荼毒生灵!”

天子直辖!

诸侯们登时哗然起来,那议论之声几乎能将治朝大殿的四阿重屋檐顶儿给掀开。

“天子想要收回卫国!”

“天子这是想要收咱们诸侯的权啊。”

“直辖?孤当真没有听错?”

祁律看了看左右,微微蹙眉。他知道姬林这个人性子比较大刀阔斧,而且有一说一,但没想到姬林性子如此之急,要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如今天下兵权分封在各个诸侯手里,而且诸侯异常强大,姬林想要直辖卫国,就是动了诸侯鼎器中的肉,这还了得?

说起天子直辖,这最著名的人,可谓是大名鼎鼎的汉武大帝了,收归诸侯兵权,推行推恩令,直辖统治,大权在握!

然而别说是一个直辖了,简简单单一个推恩令,虚弱诸侯权利,就用了多少年,牺牲了多少大夫,才将推恩令推行到底。

如今……

姬林的权利远远不够。

祁律眼看着朝堂上一片混乱,倘或再不出来岔开话题,今日治朝可能会变成菜市场赶集。

祁律立刻站起来,拱手说:“天子,如今夏时正好,正是夏狩时节,不知天子可有示下?”

在春秋时期,打猎是一种很庄重的事情,并非是简单的顽乐,每年腊祭,也就相当于现代的春节之时,天子都要亲自行猎,将捕获的猎物祭祀给神明和祖先,来祈求来年的风调雨顺。

而这个狩猎,春夏秋冬各有讲究,夏季也要狩猎,一方面是狩猎,另外一方面也是演兵。

姬林这个人十分正统,他不喜欢美色,也不喜欢财币,单单喜欢打猎,他听到祁律站出来提起夏狩的事情,明显是一个台阶,便顺着祁律的话说:“是了,夏狩降至,寡人倒是有一些想法。”

直辖的事情被祁律机智的揭过去,很快治朝大殿上才慢慢恢复了平静,诸侯们全都坐回班位,倾听着天子继续发言。

夏狩是姬林登基之后第一次狩猎,其实就相当于第一次演兵,所以必须隆重,必须恢弘。

姬林眯了眯眼目,说:“寡人寻思着,反正是要外出狩猎,正巧了,寡人听说郑国名堂之中供奉着九鼎八簋,十分新鲜有趣儿,寡人还未曾见过,不若趁着这次夏狩,便去郑国查察一番,一来体察民情,二来观看九鼎八簋,三来也能行猎。如此,可好?”

姬林突然说要去郑国行猎,并且查察民情,这可不是说风就是雨的事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之前也和黑肩、忌父与祁律商讨过这个问题。

最先姬林打算让虢公忌父亲自去一趟郑国,带着黑肩手中的移书,去责问郑伯寤生,逼迫他自动退让卿士一职,不过姬林又不是很放心,毕竟郑伯猖狂已久,怕是虢公忌父一个人震不住他。

而且姬林即位,迫切的需要立威,如果能用这次的事情,用强大的郑国立威,那比起杀一个卫州吁,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天下诸侯必然不敢在刺棱一下子。

夏狩是需要带大军的,但又不是开战,是一种名正言顺,把大军开到郑国的借口,有了大军作陪,也不怕郑伯寤生发难,而天子姬林又可以亲自前往,何乐不为?

诸侯们面面相觑,全都看向在座的郑国大行人公孙子都,公孙子都一听,心中也有了个数。

天子开顽笑的说,要去郑国看鼎。

鼎在古代是食器,也是礼器,周有九鼎,供奉在明堂之中,代表了周天子的威严。而簋,在古代也是一种至关重要的礼器。天子的制度是九鼎八簋,诸侯的制度低于天子,按照礼仪应该是七鼎六簋,卿大夫们的鼎食继续递减。

然而郑国却供奉着九鼎八簋,与天子供奉的九鼎八簋相当,这已经是一种明晃晃僭越的表现。然而姬林的大父周平王在位的时候比较温吞,所以不敢和郑伯寤生叫板,就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郑国供奉九鼎八簋。

在其他诸侯眼里看来,这就是周天子的耻辱。

姬林如今抓到了郑伯寤生的小辫子,一来想要威胁郑伯自动卸去卿士一职,二来也是想要郑国取消供奉九鼎八簋。

姬林半开玩笑的说:“郑国大行人,寡人要去郑国夏狩,郑国不会不欢迎罢?”

公孙子都被点了名字,站起身来,拱手说:“天子乃天下之首,整个天下都是天子的,天子想要来郑国狩猎,自然由天子做主,怎么是我等能置喙的呢?子都能做的事情,只有恭敬的迎候天子车驾,唯是足矣。”

不得不说,公孙子都简直巧舌如簧,是人都看得出来,姬林要去郑国发难,而公孙子都三言两语,说的郑国好像是一个忠心耿耿,期盼着丈夫归家的小媳妇似的。

姬林哈哈一笑,说:“好,郑国大行人说得好,寡人爱见的很呢,那不如这般……虢公。”

“忌父在!”虢公忌父立刻踏出班位,恭敬拱手。

姬林俊美的脸上含着淡淡的笑意,他已然学会了如何像一个天子一般假笑,说:“夏狩郑国的事情,就交给虢公来置办,劳烦虢公安排狩猎的行程与护卫事宜。”

虢公忌父立刻说:“忌父为天子尽忠,不敢托大,请天子放心!”

洛师的朝议,可谓是惊心动魄。

姬林朝议之后没几日,夏狩的消息已经传入了郑国,比天子的旨意来的还快,是公孙子都遣了亲信,先行送信赶往郑国老郑城的。

老郑城,郑宫之内。

郑伯寤生坐在国君席位上,俯瞰着班位上的各位卿大夫,卿大夫们分列两侧,一列是郑国公族,一列是郑国卿族。

这个年头上朝,还不流行站着,所以大家都是坐着,但是眼下,所有的卿大夫全都站了起来,不是因为他们太恭敬了,而是因为他们太不恭敬了,群臣激昂,似乎在辩论着什么。

卿族与公族吵成了一片,朝中唯二两个人没有站起来的,一个便是国君席位上的郑伯寤生,另外一位便是坐在首班的卿族之首,郑国国相祭仲!

“新天子要来咱们郑国夏狩,大军出动啊!”

“天子还说要见识见识咱们郑国的九鼎八簋!这分明是威胁!”

“哼,还不都是你们卿族惹祸上身,非要扶持那烂泥一般的王子狐上位,如今倒好了罢!天子即位,王子狐还不知怎么死的,三岁娃娃才相信他是病死的!”

“我们卿族?你们公族就好到哪里去?说到底,还不是公孙子都仗着大行人的身份,竟然吃里扒外,公然帮助毛头小儿上位,才害得我郑国落入如今进退两难的地步!”

“自是卿族的错!”

“公族便没有错么?”

卿大夫们都是有头有脸之人,而如今却市井刁民一般,不停的吵闹着,言语之间差点子动手。

祭仲看了一眼吵闹的卿大夫们,又看了一眼坐在上手,闭目养神,岿然不动,似乎什么也没有听见的君上,微微蹙眉说:“各位卿大夫,听仲一言。”

祭仲一开口,对立的公族又开始发威了,冷嘲热讽的说:“君上,如今我国陷入两难境地,都是因为祭足贪心不足,臣听说,只要国君专宠一人,必会招致大祸,还请君上削除祭足国之卿士一职啊!”

那卿大夫的话刚说完,坐在国君席位上的郑伯寤生突然睁开了眼目,他的一双眼睛仿佛是狼眼,冷酷没有任何温度。

郑伯寤生没有说话,但是他的眼神不怒自威,扫视了一遍在场众人,那些激愤的,站起来对骂的卿大夫们突然有些脊背发寒,不知为何,不敢再开口置喙,赶紧低头坐回席位上。

“哼。”郑伯寤生不怒反笑,他冷冷的笑了一声,突然劈手将头上的冕旒摔在地上。

啪——嚓!!

冕旒从国君席位上顺着台矶滚下来,吓坏了群臣,众人赶紧噤声,全都拜在地上不敢出声,以头抢地,再没了言语。这个时候,不管是卿族还是公族,动作皆是整齐划一,仿佛是商量好的。

郑伯寤生嗓音阴霾,说:“好啊,那孤这个国君,也让你们来当罢!”

他说完,直接起身,走出内殿。

朝中一时没人敢言语,全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噤若寒蝉,跪了良久也没有人敢起身。

簌簌——

是衣摆磨蹭的声音,第一个起身的人是祭仲,他从班位上站起来,弯腰将地上的冠冕捡起,没有说话,直接离开了朝堂,往路寝宫而去。

祭仲捧着冠冕,来到路寝宫的时候,寺人瑟瑟发抖的跪在路寝宫的客阶上,也不敢多说一句,看到了祭仲,仿佛又像是看到了亲人一般,膝行上前,说:“祭相,您可来了!快进去看看君上罢,正气怒着,谁劝都不成,若是犯了头疾,可怎生是好呢!”

祭仲赶紧扶起那寺人,说:“仲这便去。”

祭仲推开路寝殿的大门,便看到一地狼藉,竹简片子飞的到处都是,摔得不能再碎,而整个殿中静悄悄的。

祭仲捧着冠冕走进内室,果然看到了郑伯寤生,案几翻了,挂在墙上的弓和戈掉在地上,竹简、耳杯到处都是。

而郑伯寤生本人,正歪在榻上,闭着眼目,支着头,好像很平静,但微微粗重的呼吸出卖了郑伯寤生,此时必然十分气恼。

祭仲走过去,将冠冕擎着,摆在案几上,随即跪下来叩头说:“仲无能,不能替我君分忧,实乃大罪。”

相对于外面那些急功急利的卿大夫们,祭仲的声音可算是温柔极了。

郑伯寤生慢慢睁开眼目,抬起手来,揉着自己额角,祭仲赶紧走过去,跪在榻边上给郑伯寤生揉着额角,说:“君上切勿动怒,若是头疾复发,我们这些老郑人可该当如何是好?”

郑伯寤生沙哑的说:“孤早晚有一天,会被朝中的卿大夫气死。”

祭仲说:“君上万勿这般说。”

郑伯寤生叹了口气,他的声音幽幽的说:“孤是不忍心死的,孤的儿子,没有一个成气候,孤的臣子,也没有一个能超过孤,倘或孤终有一日头疾复发,真的撒手不管了,我郑国,也就算是……”

他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什么。

但不得不说,郑伯寤生的想法很准,郑伯寤生是春秋时期最早的一个霸主,但是他只能称作春秋小霸,而比不上春秋首霸齐桓公。为什么?

因为郑伯寤生手底下没有能人异士,也不能说什么能人都没有,祭仲、公孙子都、颍考叔,原繁,子封,哪一个不是轰动当时的天下名士?然而这些名士却没有一个比得上齐桓公时期的五杰,还差着等级。

君主强大,而臣子轻微,这种现象其实是好的,按理来说,这种现象,郑伯寤生是要称王,而不是称霸的,但是很可惜,郑伯寤生死的早,而他的儿子们没有一个成气候。

诸侯在郑伯寤生手里受尽了屈辱,郑伯寤生一死,其他诸侯简直便是报复性对待,纷纷对郑国开启了战争,因此郑国一落千丈,寤生霸业毁于一旦。

祭仲一面给郑伯寤生揉着额角,一面说:“新天子誓在立威,意图十分明显,不过是想要削去君上卿士的头衔,仲斗胆……愿请罪前往洛师。”

寤生眯着眼睛,说:“你愿前往洛师?做什么?”

祭仲低声说:“僭越之罪,仲愿一力承担。”

郑伯寤生眯了一会子眼睛,终于闭上眼,说:“你的忠心,孤知道了,你放心好了,孤不会将你交出去。”

祭仲似乎被郑伯寤生看透了心思,低下头说:“多谢君上。只是……洛师那边?”

郑伯幽幽一笑,突然没头没尾的说:“孤听说,天子爱见会理膳之人,可有这么回事?”

自从姬林在治朝之上说出想要直辖的话,诸侯们都感觉非常不安生,按理来说,如今周平王已经下葬,奔丧已毕,诸侯们都可以各回各国,各找各娘,但是竟没有一个诸侯离开,约好了似的,在馆驿中踏踏实实的住着。

最痛苦的便是祁律了,因着祁律是天子眼前最受宠的人,所以诸侯们全都到祁律跟前打探消息,问问祁律,天子到底是个什么样儿的想法,真的想要削掉诸侯的爵位么?

祁律这几日都不敢出门,但也不敢在太傅府里呆着,因着那些诸侯会上门拜访,只有一个地方,是个好地方,那便是王宫的膳房。

诸侯们都自负高贵,所以不会进入膳房,便算是他们知道祁律躲在膳房里,诸侯们也不愿进入膳房去追祁律。

祁律便一头扎进膳房中,也算是避难的世外桃源了。

今日祁律又要去膳房避难,刚走了几步,突然遇到了一位娉婷女子,打眼一看,立刻就想要回避,那可不是郑姬么?

郑国的队伍没走,郑姬也没走,一同留在洛师,哪知道这么巧,竟然遇到了“前女友”郑姬。

祁律想要立刻调头,只可惜郑姬已然看到了祁律,立刻说:“祁太傅,请留步。”

祁律后脖子发麻,有一道送命题,“前女友”叫你留步,到底要不要留步?

郑姬已然走过来,轻声说:“祁太傅。”

祁律干笑着回头,仿佛才看到郑姬一般,略微有些浮夸的说:“原是郑姬,当真好巧啊!”

“不巧。”哪知道郑姬却这般说:“姬知太傅每日会往膳房,因此在此路久候多时了。”

祁律:“……”前女友,同样也是天子的绯闻女友,竟然等了自己很久?

祁律头皮发麻,他怼石厚的时候是照脸怼,他调戏小羊的时候,能把小羊说的脸红,可是面对郑姬的时候,也不知为何,突然便不好耍无赖,可能也因着郑姬乃是个黄花大闺女,祁律也不好耍无赖,因此浑身功夫全无用武之地。

“这……”祁律迟疑的说:“不知郑姬可有什么事儿,吩咐律去做?”

郑姬的表情突然扭捏起来,看的祁律心头一跳,这表情,还微微有些脸红,难以启齿,难不成……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