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辙 苍梧间
帝轲一把将她抱起走入最近的房内,心力交瘁的简青梧脸就跟纸张一样煞白,若非唇上还留有些血色,真像死了一般。
帝轲放她躺在床榻之后,拉开她握住自己的一只手,一不小心扯开了些她手臂上的菱纱,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狰狞可怕的陈年旧疤。
下凡历劫用的是重塑的肉身,所以她现在这道疤应当跟历劫没有丝毫关系。出于好奇,帝轲又轻轻往上撩了一些,结果第二道第三道,深的浅的,长的短的,交错纵横,让他屏住了呼吸。
当务之急是得给她渡气,帝轲将衣纱摆平,运气灌输给她,看她脸色一点一点红润起来。
仙娥端来了清水负责给她擦拭,帝轲起身道,「吩咐人去老君殿拿些祛伤的药来给她敷上。」
仙娥点头,招手让人去取。
帝轲不宜久留,最后回望一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人,「好好照顾她。」
「是。」
这仙娥名唤芝兰,是紫微宫为数不多的仙娥之一,她也是第一回在紫微宫负责照料一位女仙,难免有些意外,但扒下简青梧的衣裳之后,她全然愣住。
看简青梧的脸她会以为这定然是位对帝君至关重要的仙子,但再看她满身伤痕,芝兰猜测她是否是帝君座下门徒,因像战神那样常年征战在外,所以才日积月累下这数不胜数的伤疤。
简青梧昏迷了许久,翌日帝君前来看她她也没醒,不过芝兰已经探过她的命脉,「帝君放心,仙子只是太过疲惫才昏睡的,应当很快就会醒来了。」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有了些动静,她蹙眉翻了个身,好似陷入噩梦抱紧了自己。
帝轲走近,坐在床边看她。简青梧梦里也很不安心,表情凝重,不知想要表达什么,可她不开口,也没有呢喃,就是在拼命跟什么较劲一样,直到帝轲覆上她的手,「青梧……?」
她又挣扎出了一头冷汗,芝兰上前给她擦拭,帝君放手起身,站在不远处,垂目看着她陷入沉思。
床榻旁的案几上摆着七八个瓶瓶罐罐,全是芝兰给简青梧涂抹伤口留下的,看来她短短百年的下界经历并没有他人想的那么简单好运。
从栖梧山覆灭,木之一族逃窜,她失去父母,流浪到筑云城,后来筑云城被魔尊攻破,她又投入战争。好不容易成为了魔尊,还有诸多不平的叛乱,生死较量的决斗。
上回她与御魔一战,帝轲也是全程在场,眼睁睁的看着她被言语羞辱,武力重伤。
但事后她一点儿也没提起,好像这样的屈辱跟受伤已经司空见惯不足为奇了。
帝轲正走到门口要离开,里头的简青梧好像醒了过来,芝兰正喂她水喝,与她闲聊着,「仙子身上竟有如此多的伤痕,还好没伤着脸,不然这花容月貌可就毁了。」
简青梧一边看向熟悉的环境一边回答她,「脸也伤着过,伤药不够的情况下,就先敷脸上了,毕竟脸比较重要。」
她这样平淡的口吻反而逗笑了芝兰,「仙子以后还是别去打打杀杀了,受了伤疼,留了疤心里也疼吧!」
简青梧无奈一笑,「但愿如此。」
因祸得福也是简青梧的意料之外,她终于也在紫微宫过了几天废人的生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时不时帝君还来探望她。
帝君看她的眼神变了不少,以前总觉得有一丝寒意跟厉气,现在再看却生出了点怜悯与同情。
简青梧内心也说不出个滋味,喝完药她拉住就要离开的帝轲,面向他,「帝君……」
帝轲以为她又要撒娇求原谅,也准备好一些柔软的说辞,结果她却出乎意料的微笑了下,「帝君、不是在可怜我吧?」
「其实我没有你想的那般可怜。」
她休养数日已然恢复了神采,明眸善睐唇红齿白,眼里皆是光芒,「我是魔尊啊。」
她说这话一点儿也不霸气,但却充满了自信。
「只要是我想要的,都是可以得到的。」
简青梧想要表达的是,她是想要成仙的,所以这一次两次的失败算不得什么,她会继续努力,哪怕重来无数遍,终会得到这天庭的一席之地的。
但帝轲却一下想去了别的方向,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旋即轻吸一口气起身,不曾回头,「你好好休息,历劫的事我会再做安排。」
简青梧还以为他心存芥蒂,对她仍旧提不起信心来,失落的目送他离开。
司命星君近来忙于储君殿下的历劫之事毫无闲暇,因此紫微宫除了帝君召见他就没主动再去。
帝轲也知他诸事缠身,便打算将简青梧渡劫一事暂且搁下。
这庄重的一天终于到来,司命星君和两位玉蟾宫的仙娥陪着储君来到了渡厄道,本以为这里早就清场完毕只待储君一人下凡去,却想那渡厄道的尽头还站着一身洁白霓裳的仙子。
这仙子身段优美,长发随着渡厄道而来的风吹动,一个背影便撩人心弦。
司命眼拙没看出来,倒是储君喊了声,「青梧?」
「青梧!?」
简青梧回头一霎,菱纱轻舞,「殿下?」
「你在这儿做什么?」
简青梧这回是偷偷过来的,也没告诉过帝君,「嗯……渡劫的!」
司命讶异,「这……帝君他没跟我提起过啊。」
「我都走过两遍了,熟悉了,放心。」
储君笑着大步流星朝她走去,「司命你还是别操这心了吧,你看前两回你插手有用吗?」
司命无奈摊手。
渡厄道的狂风吹彻过来,储君也不再多言,拉起简青梧的手,「走。」
他对这天庭没有半分留恋,未待司命开口阻止,便不容分说带着简青梧一齐走入了那一片漆黑宇宙,转瞬消失不见。
「殿——」
司命睁大双眼良久才醒悟过来,一拍大腿,「糟了!」
不知情的帝君仍在中枢神殿处理天界要务,司命匆匆赶到,殿外的将士还拦住了他。
「中枢神殿,也敢擅闯!」
「帮、帮个忙,进去通传一下,就说跟储君跟青梧仙子有关!」
天将刚进去不久回头就宣了,「司命星君请入。」
司命紧张得话也说不完整,一开口就只能将重点说了,「青梧仙子她——」
「她刚刚跟储君殿下牵着手跳入渡厄道了!!!」
帝轲手中竹简落地,随即起身,「什么?去渡厄道!」
只可惜渡厄道现下已经空无一人,连先前的两个仙娥都回去凌霄殿复命了,帝君马上发号施令,「白鹄,将那两个仙娥拦下!」
司命走近了渡厄道往下瞅瞅,再也寻不着那两人的身影,「您说这可怎么办?我都没提醒他俩就下去了。」
「这牵着手下去的话,两个人的命运必定纠缠不休,那储君殿下的情劫百分百就是青梧仙子了啊!」
司命说得帝轲越发来火,直到他转身看到握拳绞眉的帝君,吓得差点跪下,「帝君……」
「她可真是越发放肆了,居然不经我命令就——」
一旦进入渡厄道落入凡尘,就算是帝轲也无法擅自篡改他们的命数,更别说其中一个还是储君,这要是改动一下,三界说不定会带来灭顶之灾。
他辛辛苦苦拉拢了这么久,想到将来简青梧会成为储君的人就有一股无名之火窜上心头,不可抑制。
从前司命星君就怀疑过青梧跟帝君的关系,今日一见果真不一般,他自以为是的揣度着是帝君嫉妒了,殊不知其中有着千丝万缕的原因。
「去你司命殿看看。」
「啊对!对!昆仑镜!」
两个人摇身一瞬又来到了司命内殿,昆仑镜即刻显现出凡世的面貌。此刻储君跟简青梧已经在下界出生。
一个是中原秦王之子秦荔柏,一个是燕北公主牧笙歌。
司命也自责不已,「现在补救……还来得及吗?」
帝君摔袖愤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