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安，我亲爱的妹妹：

到部队来给军医做指导的瑞士医生近期回国，我托他将这封信带给你。他答应我，会尽一切努力让你收到这封信。

我其实不确定最终这封信是否能交到你手里。我甚至不知道你现在是否在波兰，还是已经回到巴黎。应该是还在波兰的可能性更大，既是因为我知道，你不是一个能够狠心把别人撇下的人，也是因为这个时候回到巴黎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在写信前，我似乎有很多话想要对你说。但是当我拿起笔，却发现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

首先，我要向你道歉，我离开波兰，将你一个人留在了那里。即使在当时看来，波兰会很安全，但这不能成为我让你孤零零一个人面对战火的借口，我说不出我有多么的后悔与自责。

我回到祖国参战，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我都不会后悔。但我得承认，我曾经把一切都想得太过简单。我空有一腔热情，但是战争，从来不是光有热情就够了的。

我没有办法用语言去形容第一次上战场时的那种恐惧，即使我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却仍然在枪声和爆炸声中缩在战壕里不敢动弹。当一枚炮弹打来的时候，我浑浑噩噩的不知道如何是好，是一位老兵，将我按倒在地，救了我一命。你能够相信吗，我曾经差一点在什么都还没有为祖国做过的时候，就在走上战场的第一天战死。

我第一次杀死敌人是在那之后的一个星期。那一次，仅仅只是一次遭遇战，我们人数很少，日本人也不多。我们离得很近，或者只是我觉得我们离得很近。当我开枪的时候，那个日本人的枪口也正指向我。那黑洞洞的枪口好像就在眼前。我的手心冒着汗，手里的枪好像要滑脱出去。但是我很幸运，他没有打中我，而我打中了他。

后来，他倒下的那一幕，好像慢镜头一样在我的眼前一遍一遍地回放。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似乎还有解脱。他的嘴半张着，表情凝固在脸上，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灰败，好吧，他的确是个死人，被我杀死了。我不是在后悔杀死他，相对于他们对我们同胞的凌虐和杀戮，我们做的不及他们的万分之一。

我在那之后的战场上杀了更多的人。我已经不太会去回想那些日本人死去时的神情，我甚至没有看清他们的样子。但是我一直记得第一个杀死的人，也就是那一次，我突然意识到，那些日本人，那么残忍的像恶魔一样的人，居然也是有血有肉的，也会在被杀死的时候，露出那样的面目和眼神。那么为什么他们会做出那些恐怖的事呢？是他们天性如此，还是战争让他们变成了这样？

我昨天听说，那个曾经救我一命的老兵，死在了上次的战场上。也许战场上的规则，本来就和我们所认知的人性是相悖的，是你死我活的抗争和较量。我并不软弱，只是……我不知道，黛安，可能只是有点困惑。我不知道明天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我内心其实很高兴，也很自豪，我为我的祖国抗击侵略者做出了贡献，我回国参战是有意义的。面对死亡，我可能会麻木，内心可能会被仇恨填满，即使我明白我在做正确的事，但是黛安，恐怕我永远也不会习惯。如果我习惯了杀戮和死亡，那我和那些日本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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