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昏暗，白日里下了一天的大雨，如今到了夜里，空气更加的冰凉，云锦一路过来，裙摆边缘不免染了霜，而清雨宫中倒是因为那常年流动的药液暖和和的。

云锦来这里自然不是为了取暖，而是找人。舒曜找不到慕笙歌，那是因为他从来都不懂慕笙歌，云锦自认将人心揣摩得透彻，不过这倒也是事实，在这天上宫中确实是云锦最懂慕笙歌的心思，所以如今才会在深夜里，来清雨宫找她。

一进入大殿，云锦果然就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慕笙歌站在刺绣前，正仰着头盯着刺绣中的两只狐狸出神。

“宫主，一直这么躲着也不是长久之计。”逃避得了一时也逃不了一世，哪怕再难，现实总是要面对的。

听到云锦的声音，慕笙歌倒不意外，有时候慕笙歌会觉得这个人实在是太过聪明。和过于精明的人相处，总是需得处处小心，所以跟云锦相处的再久，哪怕她表现得再温柔不争，慕笙歌也生不出丝毫亲昵之感。

她们算不得朋友，也算不得同盟，只能说好在她并不把自己当成敌人。

慕笙歌低下头，突然轻呵一笑说：“云锦，你是仙族的人吧。能自由进出仙族的六仙台，无心宫主之位，却能得到仙族的全力支持，其实我早该想到的。”

云锦只是笑笑，这反应，答案不言而喻。她说：“仙族来的人是韵王，他对于你处理澹台静宸的这件事十分不满，我已经安排他在宫中住下，并吩咐了下去，三日后将澹台静宸公开处死。”

将澹台静宸从水牢带去偏殿的云锦，提出将澹台静宸处死的也是云锦，其中用意自是不浅。

听到这话，慕笙歌的脸色立马就变了，几乎脱口而出质问道：“云锦！你为何要擅自做主！”她从未想过要杀澹台静宸！

云锦眼一眯，这么多年来，云锦还是第一次见慕笙歌这般生气，不过即便如此，她脸上的笑意依旧不减，还是用着不疾不徐的语调，“宫主，失去仙族的支持，今后你这宫主之位恐怕坐不稳了，况且这清雨殿中的许多药都来自仙族，没有了仙族，等那些药耗光之时，她当如何？你又当如何？”

云锦的话就像是几个闷雷，轰得一声在慕笙歌的脑中炸开，她瞬间沉默了。会不会失去宫主之位她并不在乎，可是云锦有一点说的很对，若是在那些药耗光之时，她还未找到让那个人醒来的办法，仙族会是她唯一的选择，可如此一来就意味着要杀了她吗？

可不杀，她还有其他选择吗？思及此，心口仿佛有把尖刀，一下又一下地切割着慕笙歌脆弱的心脏，疼得呼吸都无比的疼。

慕笙歌终是叹了一声，似想明白了，喃喃自语，“如此，也好，”就当是了结吧，她们之间的本就是孽缘，纠缠了几百年，也该断了。

比起慕笙歌眼里藏不住的哀怮，云锦则十分平静，“你回来后还未与众人见过，我已派出请柬，三日后齐聚天上宫，届时那些本对你不服的人，自会闭上嘴巴。”云锦考虑倒是很周全，此举既稳固了慕笙歌的宫主之位，更是向众人宣布，万幽宫已不足为惧，天上宫的地位将成为唯一。

慕笙歌自然想得到这一层，“一切就依你的吧。”横竖都是死，方式如何，过程如何，实质都是一样，慕笙歌放任不管，索性由着云锦去折腾。

“那我就不打扰宫主了。”

三日，她们仅仅还有三日的时光了。

慕笙歌依旧不敢去看澹台静宸。离开清雨殿后，她又去禁殿外站了会才回了暮云宫，一回来她就对门口宫仆吩咐：“去取些酒来。”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有任何人来，都拦在殿外，说我不见。”

“是。”宫人很快送来了酒，慕笙歌让人将杯子撤下去，直接抱着酒坛猛灌了一口。辛辣的味道刺激着喉咙很不舒服。

慕笙歌的酒量并不好，不管是在天上宫，还是在万幽宫的那几百年，每次饮酒最多只是浅饮几杯，醉酒的滋味她试过一次便不想再经历了，头疼，呕吐，胃部还有灼烧感……实在太难受了，可这一次她想要醉酒，起码这样可以短暂地忘掉那些痛苦。

慕笙歌突然想到了栖迟师叔，当初在阁中见她日日买醉，是否和她一样，太过痛苦，想要麻痹自己暂时忘记呢？

慕笙歌喝得半醉间，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抱着酒坛去了殿顶。慕笙歌坐在中央，望着天空在寻什么，夜色苍凉，天上无星也无月，只有厚厚乌云。

星星之所以璀璨，是因为有月亮在身旁教会了它如何闪耀发光，可是如今月不见了，星星遂也跟着失去了所有的光彩，慕笙歌嘴角勾起一抹笑，可眼角却先红了。

这个时候的她，哪里还像那个手握重权，高高在上的天上宫宫主。慕笙歌头发披散凌乱，身上的深衣松垮，衣带翻飞，眼神茫然而哀伤，泪就含在眼里，一脸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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