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冬日里，寅时三刻的时候，各家内院的大多数太太、奶奶、小姐们还没起床，只有那些讨生活的，譬如早点铺子，又如从玉泉山运泉水的，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穆、薛两家居住的石大人胡同后面的小胡同里，就有一家人，搭了一间草房开粥铺，每天五更天起来烙烧饼，炸油鬼儿，在吊炉边上一边转动杠杆一边吆喝炸油鬼儿，炸油鬼儿，新炸的炸油鬼儿来。天还是墨黑，隔着一条胡同，穆、薛两家已经灯火映天，人声宣沸——都在忙着装车呢。

马厩那边，婉华的奶妈王氏，蕴华的奶妈陈氏还有胡妈妈在指挥其他人把箱子抬上骡车。薛云来也在，他其实帮不上忙，骡车已经检查过了，其他的杂事有几位妈妈操持。活到十七岁，有能干的父母庇护和神一般存在的兄长的指引，可以让他自由地成长，在众多的领域里探索和热爱。数学、天文、物理、哲学、戏曲、绘画和诗歌，希腊文和阿拉伯语，没有他不喜欢的，也没有不深入了解的。可今夜看着婉华收拾一大家子出门的东西，方方面面各具周全，这才知道要维持心无旁骛的生活多么不易。难怪大哥出门前意味深长地说什么不识一钱银子的宝玉。

那边有个老妈子的声音在说小少爷的马桶，要放在车厢最外面，小少爷随时可能要用的。光秃秃的树杈杆子被几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投影到马房墙上，还有个老妪分不清腰肢的影子，只能听声音知道是胡妈妈。他站在院子的角落，任由人来人往的穿梭，一个恍惚中晨曦掠来，有人拍他肩头，“发什么呆？”

“大哥。”他自幼对薛希来有种难解的情节，尊敬中裹着崇拜，站在兄长面前，不自觉的低下半个头。

“这段时间城外军阀混战，城里的警察厅也不作为，听说广渠门、宣武门外围一带就有流寇。”

薛云来长这么大也没见识过，心里吃了一惊，面上不自觉地也带出点儿颤栗来。但看兄长说起土匪却仍波澜不惊。

“这些人也是上有老下有小，就图个财，也不想闹出多大动静。万一你们真要碰上，你叫上几个家丁，去跟他们谈判，给些过路钱就是了。别怕！”他狠狠拍弟弟肩膀，投过威严肃杀的眼风，薛云来不由得站直腰杆。

“舅妈病着，婉华济华还小，剩下几个老妈子小丫头不顶事——你不小了，拿出男子汉的样子来！”

兄长说男子汉三个字的声音冷硬，恰有寒风啸鸣，似铁马金戈，薛云来咬咬牙，点头。

内院被婉华收拾过一遍，蕴华再来时简单多了，一些珍贵的瓷器、玉器、香炉、几个大落地自鸣钟，都让管家带着人收了，孙先生记录在册。剩下封小阁楼和搬箱子入地窖的事情交给管家看着。那些药号的掌柜们都已经到了，领着叶香赶到会客厅时，正听见他们吵嚷。

听来听去，无非是两派。主张歇业的，说兵匪蛮横，灵芝、石斛、燕窝、人参、阿胶这些珍贵的药材抢了不算，药房新开辟的业务——进口的盘尼西林、阿莫西林、枸橼酸铋钾、奥美拉唑这些更是价值不菲，被抢了岂不可惜？也有说城外驻扎的伤病肯定需要药物，此时歇业，就是放着生意不做还便宜了那些外国医院。

果然被陈淑碧说中，真有这么想的人。蕴华过来之前找过妈妈商量，益年堂和章年堂陈淑碧很熟悉，她年轻时亲自掌管药号，这俩药号风头也曾旺极一时。后来老东家迷上阿芙蓉，又好赌，败光了家业，讨债的追上门，少东家无法，把七成的股权贱价卖给了穆家。穆崇山和陈淑碧看少东家是个人才，还留他下来当两号的掌柜。

“听说他这些年励精图治，想要把那七成的股权买回来。你爸爸也不为难他，两万银元，放在市面上也是个厚道价。你硬要歇业，砍断他的财路，只怕他不肯。但你记住一点，两号我们占大头，强行营业损失多的也是我们。将损失降到最低才是我家本愿。实在不行，要开业也可，这段期间损失对半，自然了，我们也不占别人便宜，如果有收益也对半分。”陈淑碧如是说。

蕴华有了主意，底气也足些。一脚迈进会客厅，恰巧一个长脸平头的高个子往她望了一眼，阴测测的眼神，唬得她一哆嗦，那只迈出去的脚又缩了回来，不想后面有人撑着她胳膊，低声说别怕。

“大哥哥！”蕴华欢喜地叫了声，提着的那口气也放下了。她虽然常到外书房见识父亲料理生意，但独自面对周旋这么一大拨人也还是头一次。薛希来让她别怕倒是多虑了，只是父亲教过她谋定而后动，她对自己要求又高，凡事不做则已，一旦出手务必万全无失，进门之前难免将随后可能发生的事情反复推演一番。

只听薛希来说：“舅妈她们已经上车了，济华嚷嚷着要找你。我跟他们保证两三个小时之后一定追过去。所以，这里你别怕，速速料理吧。”蕴华回以灿烂的一笑。

传闻东家有个极聪慧的小女儿，常被领进外书房观摩账目。但传闻仅止于传闻，外间掌柜们都没见过这位小姐。现在一看进来的是个小女娃，都纷纷猜想，又见她形容尚小，屋里的掌柜们哪个不是人精，对一个小姑娘过分折腰，传出去也不雅相，就只嘴上说小姐好，却有一大半没站起来。那少有的几个抬起屁股，见左右不动，也哼哼哈哈地坐下了。

蕴华只做不见，等石管家的小儿子长信请她坐上主座，紫檀木书卷搭脑扶手椅，叶香端上茶，长信清清嗓子，“各位老掌柜，这位是二小姐，太太让二小姐有话吩咐。”又请薛希来坐，他摆摆手，站在蕴华身后方。

搬出太太，众人安静下来。

蕴华先不说话，慢条斯理地将屋内一干人的正脸瞧上一遍，目光梭巡至那个长脸的，暗自握紧拳头，迎着他的目光，绽出微笑。

“各位叔叔伯伯们好。想来都听到信儿了，胡帅的军队进城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我年纪小，前几年的事不太记得了。只后来听说各家都被折腾得够呛。现如今我父亲往天津去了，母亲让我问，这一次大家想怎么样呢？“

一下子炸开了锅。有说胡帅的背后是东洋人，赶走直系，那就是侵犯了美利坚的利益。美、俄正不知道怎么对付东洋人呢，那么多外国记者在城里，稍有些举动必要大肆宣扬引来国际制裁——授人以柄，胡帅也不敢乱来，必要约束一二的。立时有人嗤之以鼻，岂有不自救而赖人救哉？那些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要是可靠，哪儿来的庚子事变？都忘了吧？你们想挣钱自己挣去，别拖累别人。

益年堂的韩掌柜等的就是这句话，“那好哇，我们各管各的。”

总号的老掌柜儿姓严，追随穆崇山和陈淑碧二十多年了，嗅出些不对味儿来，“慢着！慢着！都是东家的产业，说什么各管各的。”扭头一看，宽大的扶手椅中坐着二小姐，小小的人儿镇定自若，双眼有神，还望着自己微笑，忽然明白些什么过来。“到底什么章程，听东家的。”

若论穆崇山在，自然是东家一言九鼎，勿容他人置喙。可现今东家不在，太太病着空有余威，眼前的二小姐还是个孩子，也就是传个话，人心难念浮动，所以这些人才敢在小姐面前吵嚷。可老严掌柜率先顺服，他是最有资历的老人之一，既然发了话，好大半人虽然疑惑，却也安静下来。

穆蕴华笑道，“我爸爸常说严老掌柜见过识广，让我多学习。还说各位老掌柜都是药行届的长辈，见过的世面大了，处理的事情也多，是最懂规矩的。“

既然提到懂规矩，众人才明白这二小姐人小话精，明摆着的敲打，不敢再乱，只有严掌柜笑着说：“东家褒奖，二小姐过誉了。不知道东家和太太有什么吩咐？“

“爸爸出门前曾说过，若直奉之间有个了结，军队进城，我家年字号药堂都暂时歇业两周，等风声过了局面稳定再区处。我才刚过来前，妈妈也是这么交代的。“

韩掌柜有些失望，却也在预料之中。穆崇山做买卖自成风格，险中求财不做，官商沆瀣一气勾结不做，举重债经营不做，重利盘剥为富不仁不做。总之，稳打稳扎，善名在外。军队进城局面混乱，穆崇山不挣这乱糟糟的钱，也好躲过这乱糟糟的事儿，是他的作风。只是韩掌柜搭上了郭松龄的副官这条线，对方允诺进城后全从益年堂购买药材，若再加上其他年字号歇业，他家成了独一份的买卖，一个月挣的能赶上半年。但是，但是，这穆家人好不好摆弄？韩掌柜面上不显，看看再说。

几个老掌柜相互张望，有人说：“东家要歇业，我们无二话。只是这店里一干伙计，这。。。。。。“

蕴华还是笑，“老掌柜们放心，歇业期间大家的工钱照放。”

“东家仁义。。。。。。”一众人等称赞起来。

又有人说：“这胡帅据说早年投身绿林，也不知治军如何。咱们虽关闭了院门，万一来人硬砸门硬抢。。。。。。”

“掌柜、伙计们就该奋力抵抗，护住药号财物。偷奸耍滑临阵逃脱者，日后查明，永不叙用。”

西直门北年堂的老掌柜被这强硬的语气唬住了，抬了眉毛看说话的年轻人站在二小姐身后，眉目冷肃，气度不凡，示意左右此乃何人，却听那年轻人继续说道：“该找警察局的找警察局。警察者，维护一方秩序，责无旁贷。且，舅舅每年在六国饭店摆的宴席也不是白折腾，从没有干吃饭不做事的道理。”

北年堂的掌柜看二小姐好说话，纵不能多争取些，以防万一有些责任能推卸些是些。没想到那年轻人强硬，开口就是永不叙用。待听到舅舅二字，才知道是薛家少爷，也不敢计较那吃干饭不做事都指的有谁，堆着小心，“是，是，表少爷说的极是。"

心内后悔不迭。不该欺幼，以为二小姐只是口齿伶俐些，父母不在家时传个话，没想到还有个薛家少爷在。此人幼时就有慧名，以全华北第一的成绩考入北京大学，兼修几科。小小姐回去也许不能将今日众人的表现一 一道出，但薛家少爷能啊。

穆蕴华招手，让长信给掌柜们倒茶，等续过一轮茶水，才又说道：“这段时间看管好药号里的财物，全赖各位戮力同心。”

“应当的，份内事。。。。”众人都道。

蕴华笑着点点头，小小人的模样却端着大人的架势，“终归是大家辛苦。这些我爸爸都看在眼里的，回头年底一定给个大大的封红。”

韩掌柜看明白了，原来这二小姐和薛家少爷唱双簧呢，一人扮白脸一人是红脸。薛家少爷在场，这事情增加了变数，但还是得一试。

“二小姐，论理这些话我不该说，原本我们做掌柜的，东家怎么说我们怎么办。只是这时下买卖难做，益年堂和章年堂的收益对东家不算什么——北京城里都知道穆家业大，但对小股东，那点子收益够一年的嚼头。伤兵进城正是寻医找药的时候，放着买卖不做，可惜啊。”

“您是韩掌柜吧。我爸爸常说您买卖做得好，是个能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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