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家迟秀珍遭冤,围炉夜蕴华吐垒(1) 几度泊春秋
此刻两姐妹房中,蕴华正指挥叶香开箱子翻东西。叶香让夏菊在一旁看着,“早点儿熟悉小姐的事情。”她是见过了蕴华横眉冷对的模样,小小的年纪气势却不小,面上有些惴惴,婉华华说:“没事儿,过几天就熟了。”
秀珍掀起风帘,迎面就是一阵果气清香,让人心旷神怡。“秀珍姐姐!”两姐妹高兴着拉她的手,三人围桌而坐。夏菊见状去沏茶,叶香留神看着,见她倒香片,悄声说:“那是春天喝的。”指了指个龙蛋状紫砂罐,“冬日里喝普洱。饭后漱口才用香片。”夏菊闹红了脸,囧极,“谢谢。”叶香报以一笑,“没事儿,你先看我怎么做。这种熟茶要用紫砂壶小壶冲泡。”
蕴华看秀珍原来又黑又长的发辫短了一大截,发尾还依旧扎着大红绒绳,奇道:“咦?姐姐你的辫子怎么短了?”婉华也注意到了,直叹可惜,前几个月护国寺庙会上她看见了一把战国镂雕玉梳,想着配秀珍正好,兴致勃勃地买下来。小时候那段时间睡觉要摸着秀珍的辫子才能睡着,现在却没了。秀珍笑说辫子太长了不好保养,所以剪了。蕴华又问秀环姐姐怎么样了,秀珍一下子黯淡下来。她对两姐妹而言从来都是白皙轻柔的存在,轻轻浅浅的微笑,像三月暮色里的青烟,宁静而美好。看她收敛微笑,婉华眼里就荡出朦胧的水意,秀珍注意到了,拉着她们俩重新笑开来。
三人喝着茶吃着点心聊天,蕴华说可惜天太冷了只能闷在屋子里,要不然大家可以去院子里跳大绳,荡秋千,放风筝,还能捉迷藏,好过现在缩在这里打络子、绣手帕、拆衣服——这种消遣还是那几个月里秀珍教给她们姐妹的。别人嘴里再怎么厉害到底还是个孩子,秀珍一直笑着。蕴华翻出来一块鹧鸪海石榴纹妆花绫料子,说一直想给秀珍送过去,春天的时候脱了夹衫拿这个做一件裙子,不薄不厚刚刚合适。秀珍笑吟吟地收了,“谢谢。”前一阵太太赏给她一块白玉兰纹罗纱料子,她想着什么时候得空了给她们姐妹俩做上两条裙子,花骨朵似的的人儿配上清爽的连衣裙,走出去谁都回头多看几眼。再聊了一会儿,秀珍说得赶紧回去,姐妹俩也知道她如今是姑姑跟前使得上的人,恋恋不舍得跟她道别。
秀珍走后婉华接着画她的素描,举着画笔半天却不动一下。蕴华知道她自来有股痴意,譬如见了落花便想着流水,薛云来戏说那是诗人气质,她却隐约觉得太过细腻也不好。从她身后边抽出画笔,“行啦,秀珍姐姐就是太忙了,等开春后咱们跟姑姑说说,请她来咱们家住上几天,还像那会儿那样玩儿!”婉华迟疑着,摇头,“我们都长大了,回不去从前那般玩耍了。兴许过不了多久秀珍姐姐还要嫁人——如果将来注定要分别,我宁肯从未相遇。”
那年陈淑碧产子,穆青梵担心两姐妹疏于照顾,接过薛家住了几个月,一直都是秀珍作陪,白日做伴读书写字,晚上哄她俩睡觉。蕴华一跺脚,气道:“照你这么说当初姑姑接我们过去住,让我们和秀珍姐姐结识还错了?”婉华有些无奈,有时觉得妹妹这样的豁达是不是缺了心肝肺,“不是,你不懂。”蕴华也急了,搓婉华的脸和胳膊,“就你懂!黛玉似的悲春伤秋!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人和人不一定要长相厮守,共沐这一方月光,知彼此安好,就行了!”
这边两姐妹的心事秀珍无从得知,骡车在前院等她,匆忙赶回门头沟时,天已黑透。薛家人口多,别院也大,让车夫赶骡子进马房,她过了垂花门沿着游廊去上房复命,路上走累了,把陈氏送的礼物放在坐凳楣子上歇歇手,忽然听见身后宝瓶门有动静。那往里是二太太她们住的西跨院,“谁?谁在那里?”秀珍迈过去几步,黑黢黢的好像是枯枝在晃动,她又疑心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忽然宝瓶门后方伸出一只手捂住她嘴巴,把她摁在墙壁上。
秀珍害怕极了,使劲挣扎,无奈那人手劲甚大怎么都挣脱不开。借隐隐的星光一看,又怒极,狠狠踩了对方一脚,趁对方吃痛松手的时候又踹他一下。
“秀环!是我。”薛凤来说。
“住嘴!”秀珍气得浑身乱颤,恨不得骂人面兽心、禽兽不如的东西,想起秀环的惨状,索性扑上去抓住他手腕狠狠咬一口。
薛凤来喝醉了,干脆让她咬,倒希望此痛能愈彼痛,喃喃自语道:“你咬吧,如果能让你忘记那晚上。”说不下去了,嚎啕大哭起来,“对不起对不起秀环,那晚上我其实看见了,我,只是我,不敢。。。。。。”
秀珍惊呆了,满脸泪流,半天才缓过来,狠狠甩他个耳光,“混蛋!畜生!你看见了为什么不救她!”远远的不知何处掠过一丝灯光,正好映着薛凤来嗜血的双目,秀珍唬得一哆嗦,推开薛凤来抱起坐凳楣子上的礼盒发疯一般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