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别兄弟归故里,开疆辟土筹新厂(1) 几度泊春秋
那边陈瑾葛夫妇投入深情继续上演久别重逢的团圆戏码,与陈淑碧说起他们在关外生意失败,回老家重头经营,现如今赁一家小院子,兄弟二人打算干回药号的老本行。只是北京城居大不易,两进的院落十来口人住得挤挤插插得尚且要四、五十块钱一个月。药号的铺面、掌柜、伙计、进货处处都要银子,哎,艰难啊。
陈淑碧大多数时间在听,说到赁房子做买卖之类的只嗯嗯不接茬,只有说起孩子们上学时还肯多说两句,诸如再忙也不能耽误了孩子读书之类的。
明摆着揣着明白装糊涂!齐氏打定主意不多说话,借着吹电风扇打量起屋子,忽然见竹帘子下站着一个小姑娘,静静地笑着观察屋里的每个人,不显山不露水的样子与二十年前的陈淑碧一模一样!
陈淑碧也看见蕴华了,招手叫到跟前让她与几位长辈、同辈表兄弟姐妹相认。钱氏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地看了一遍,蕴华感觉自己像待宰的冤大头,不过她忍得住,让钱氏看到满意为止,还等钱氏夸完“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天仙一样儿的。”才装作害羞模样躲到陈淑碧身后,又被钱氏拉出来,玉镯子强买强卖似的往她手上一套,还没说话呢,先拿手帕子按住眼角,“怨只怨你舅舅现如今落了魄了,拿不出像样儿的见面礼,好孩子,你别笑,先这么着戴着。菩萨保佑有贵人相助,你舅舅们在京城重新立起来,舅妈再给你补个好的。” 说得陈瑾葛越发垂头耸肩,唉声叹气。
陈淑碧全程都在看陈瑾葛夫妇表演,还是不上道,只说:“二舅妈给的你就拿着吧。” 蕴华道句谢,跟陈守岚几个聊天去,陈娇说了几句就伸手摸她的项链坠子,啧啧不已,“真漂亮,是祖母绿?” 蕴华二话不说就摘下来,往她胸前比划,“更配你些,送你啦。”
“真的呀?太谢谢你了!” 陈娇好妹妹长好妹妹短叫个不停,转身去给她两个兄长看新得的项链。
屋角的大落地钟咣咣咣敲了八下,天色早已黑透,大街上吆喝虎拉车、嫩白梨的都消停下来,晚风吹进晚香玉浓郁的芬芳,顺风而来的还有钱氏和陈瑾葛变着法儿地说京城米珠薪桂。这俩人说了一晚,唾沫与汗水齐飞,可惜媚眼抛给瞎子——陈淑碧愣是没接茬,钱氏这时候再傻也明白了,把陈淑碧暗骂个百儿八十遍,又咒齐氏是个站干岸的,好、好,现在不帮腔,等明儿搂着钱看我分你几个铜板?
蕴华叫来胡妈妈,不着痕迹地说:“去看看济华和姐姐好些了没,还有,妈妈到了吃药的时间了吧?” 胡妈妈领会,出门转一圈,端进一碗浓浓的汤汁来,蕴华趁陈娇和陈守拙解说北京城的汽水就是他们在关外的荷兰水的档口,过去说:“妈妈,该喝药了。”
陈淑碧先不忙着喝,问:“济华怎么啦?”
“小少爷中了暑气,刚才又吐了。”胡妈妈说:“要不要送协和医院?”
“怎么不早说!”陈淑碧站得猛了些,有点儿头晕,茯苓赶紧扶她却被她推开,“糊里糊涂的,赶紧收拾东西去呀!” 蕴华见状指挥小樱去备车,一面安慰妈妈不要紧的,您先别着急啊,又叫芡实通知济华屋里的陈妈妈和蕊香,“收拾好了小少爷上医院的东西。” 结果没等芡实出去,又被蕴华叫住,“再绕道我屋里告诉婉华一声,我陪妈妈上医院,让她先睡下吧。”
屋里顿时兵荒马乱。茯苓一趟趟地请示要带什么不带什么,最后还问要不要带上老爷的名帖,“带上吧,能叫他们安排老资历的大夫。”蕴华说,想起了什么,大声喊,“胡妈妈,叫人先去挂个号。”
“已经去了——”
小樱正巧进来,差点儿和蕴华撞个满怀,又被胡妈妈呵斥不停。
陈淑碧眼眶里含着泪,一手拉着钱氏、齐氏说蕴华:“毕竟是小姑娘,不比咱们当妈的,小孩子生病哪儿能不着急?” 那两个忙说是,“小孩子最是大意不得。” 陈淑碧像寻着了知己一般欣慰,这边蕴华又喊“妈妈,可以走了——”过来拉她,没走出去几步才想起了屋里还有一堆人呢,一回身,陈瑾葛夫妇、陈瑾相夫妇都在哪儿看着她,两下里好不尴尬,还是胡妈妈说:“太太快些出发吧。舅老爷、舅太太也不是外人,以后常见的时候多了去了,也不指在这一时半刻。”
钱氏暗骂胡妈妈做妖,几十年了还不肯收功,打算练成千年老妖么!明面上还得顺着她往下说:“可不是么,大姐快走吧。” 蕴华两头为难,当机立断,“这样儿,胡妈妈帮我们送送舅舅、舅妈。” 跟几位表哥表姐说:“今儿认了门,往后常来找我们玩啊!”借着芡实进来催请的档口,陈淑碧留下一句“今天招待不周,往后常往来。”勉为其难先走了。到济华屋里,蕊香放下真丝绡帐帘,悄声说:“睡着了。”陈淑碧也就不惊动儿子,明间里倚着圆桌略坐会儿,胡妈妈进来说:“人走光了。”
几个丫头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见二小姐冲她们竖起大拇指,那是总导演给她们颁发最佳演员奖呢,再也搂不住,嗤嗤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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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戈里的原话:
当歌声和传说都已经缄默的时候,只有建筑还在说话。
美貌会产生奇迹。一切精神的缺陷,在一个美人儿的身上,不但引不起厌恶,反而会特别的动人;恶习在她们身上也会显得高雅;可是一旦人老珠不值钱,女儿就得比男人聪明二十倍,才能够引起别人的尊敬,如果不能引起爱慕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