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情馨来报信,机关尽夏菊多舛(1) 几度泊春秋
陈淑碧听了,不禁笑道:“二妹夫这步棋下得好。老太太闹这些虚文无非是为了矿山和银行的股份,二妹夫只要搬出薛老太爷生前立下的规矩,矿山和银行永归大房所有,一旦分家,从此各过各的,二房仅守着酱园当铺一半的股权,又不谙经营,真是彻底没了肖想的指望。就不知道老太太答不答应?”
秀珍不屑道:“她?当然不肯,说什么老太爷生前说过大房二房无事不可析产分家。老太太还说,薛家祠堂里还没出过因为分家闹得不愉快的,大老爷可不要开了先例。”
“据我所知,薛家也没有将子弟逐出宗族的先例啊。”陈淑碧说。
“正是这话呢。”秀珍说:“大老爷也是这样说,当场叫老太太哑口无言。大太太又说,分又不愿分,和又总是闹别扭,还是分了吧。石大人胡同的房子也情愿不要了。”
蕴华扑哧一笑,“我明白姑姑的意思,提出分家把水搅浑,老太太也就顾不得大哥哥的事了。”
“是呀。就这样吵嚷了一天也没个了局,估摸着明天那边还得接着闹。不过这些年她们什么花样儿没翻过,大太太让我过来告诉舅太太和二小姐,局面尚且能控制,请不必很担心。”
秀珍的话有些避重就轻。蕴华能想象当时状况的激烈,她仍是不解,大哥去南边的事极隐秘,除非证据确凿,否则那边不敢明枪明剑地公开决裂。究竟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是自己这边吗?她和婉华日日同处一室尚且不敢吐露实情,难道是?
蕴华从薛家回来后坐立难安,后来忙着给薛希来写信,一直没功夫往那上头想,现在细细梳理,猛然想起,顿时瞳孔一缩!
她问秀珍:“话说回来,她们究竟拿出什么人证物证,姑姑和姑父竟点头承认了?”
秀珍眼神闪烁,只一再请陈淑碧和蕴华放心,再说了几句就起身回去了。蕴华心里愈发起疑,匆忙赶回自己的房间,掏出钥匙打开书桌下方的抽屉,掀开紫檀匣子,将里边的信件一股脑儿倒出来。她一封封地数,一、二、三。。。。。。十?
蕴华嘴唇泛白,抖抖索索地将那些信件拢在一处,又重头再数,还是十封!顷刻间浑身血液倒流,半边脑袋隐隐作痛。
东稍间里一阵女声,是玉竹和婉华在谈论每日必看的《春明外史》,还有叶香和白芍的笑声。
蕴华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跌落回书桌上,不会的。她们几个打小陪着自己,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
她定下心来,打算再数一遍,可是十封信,横摆竖放左数右算,它就是这么多,另外的三封信真真切切丢了!
书桌上的鎏金座钟毫无眼力见儿,滴滴答答地不依不饶,蕴华胸中一口浊气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顺势拽起那钟就往角落里一掼!
那边叶香和白芍正在听玉竹说故事,忽然“嘭“的一声,如天崩地裂,几人吓得面面相觑,连忙起身循声而去。只见地上一堆碎片,钟摆、玻璃茬子四处散落,“这是怎么” 叶香问,再一看蕴华脸色,吓得那个“了”字当场咽进腹中。
白芍不明所以,见桌上信件凌乱,“我给二小姐收拾?”
“站那别动!”蕴华前所未有的恼怒,一字一顿地问:“你们谁动过我的抽屉?”
叶香知她所指,看了看白芍,再看玉竹,几人都摇头。
婉华也跟过来,“丢了什么宝贝东西你这样生气?”
可不就是宝贝东西么!
大哥走之前她如何辗转无措,多少个晚上翻来覆去地想是拦是助,那种被无数个念想拉扯牵引的滋味,至今都难忘。元宵节那晚东交民巷租界外的树丛里,身后是森然冷寂的围墙,他将她虚搂在怀,坚硬宽大的胸膛和穆穆眸光,仿佛不仅是她、身后被外国人割据租界依旧没羞没臊欢度元宵的四九城,乃至苍茫神州移天缩地也能揽入君怀。这样的大哥,情怀胸襟里只有国家民族和苍生大计的大哥,她下定决心助他,哪怕往后是日复一日的愧疚和远隔千山万水的担忧。从小到大都是大哥护着她,那么往后就由她守护他,看报纸听广播,收集南方的风土人情,像个老妈子傻妇人一样做尽徒劳琐屑没意义的事,她也要默默守护着他。
可现在,她却把重要的东西弄丢了!他壮怀激烈,浴血奋战,她却累他身后受人攻讦,名誉亏蚀。
气愤、伤心、羞愧和无助像新米饭和隔夜饭的大杂烩,前者是新添,后者乃一贯使然,搅和在一起,蕴华感觉五脏六腑里尽是一团团污气往七窍上顶,她捂住脸,泪水在十指间就这么被顶出来,“可不就是宝贝的东西么!比我的性命还重要啊!”
婉华惊呆了,印象中再疼再难受也没见蕴华掉泪,她忙对叶香几人说:“玩笑归玩笑,这真是她看重的东西,你们哪个拿了趁早还回来。”
蕴华抹去泪水,“能进我屋子的就这么几个人,”缓缓望过去,“你们陪着我长大,我把你们当成家里的姐妹,自问没有为难过谁。我脾气不好,物不平则鸣,如果对我有意见,可以说出来,离开咱们家也可以。为什么要偷走我的信,还交给薛家二房,知不知道这把大哥害惨了!”泪水不知不觉又往外涌。
向来女孩子哭就能引人侧目。刚烈之人的眼泪,更是以稀为贵,叶香等人看向蕴华,只觉得胆战心惊。
叶香知事态严重,急道:“我虽然不知道抽屉里是什么东西,但二小姐极看重,我们几个平日摸都不敢摸的。”
白芍和玉竹也忙跟着说是。
“钥匙二小姐平日里都自己带着,只有洗澡时交给我保管,”叶香说:“我眼珠子恨不得错也不错地盯着它,就怕有什么闪失。现在东西丢了,责任我不敢推卸,但要说是我成心拿了送给薛家二房陷害表少爷,我。。。。。。我六岁进穆家,吃穆家饭长大,如果做出这种吃里扒外忘恩负义的事,”她忽然跪下,“就让天雷劈死我!”
白芍、玉竹顿时噤若寒蝉,屋子里一时间安静到了极点。
婉华说:“干什么,你先起来说话。”叶香不肯,婉华冲白芍点点头,白芍把她拉起,婉华就问她:“我们都信你没拿,你想想钥匙有没有离开过你,哪怕一时半会儿?”
叶香仔细回想这些天发生的事,忽然倒吸口冷气!
“大概四、五天前,二小姐从学校回来喊热把钥匙交到我手上就去洗澡,很快夏菊端着冰奶酪和冰汽水进来,一个不妨就撞我身上。我当时叫哎呀,顺手把钥匙放桌上去擦衣服。她倒是连连跟我道歉,一面蹲地上收拾地毯。我只说她做事情没头没脑,慌里慌张地干什么,就回屋换干净衣服。等穿戴整齐我总感觉缺点什么,连忙跑回去,见她已经把地毯擦干净,打了水正蹲地板,钥匙还原封不动地就在桌上。我当时看西稍间帘帐什么的丝毫未动,也就没多想,揣着钥匙依旧贴身收存。这么些日子也就那一回它离了我,其它时候一秒钟也没有过。我说的句句是实话,如果扯谎冤枉人,也叫老天爷劈死我!”
婉华和蕴华四目相对,七窍生烟。蕴华咬牙切齿,问:“她现在人呐?”
玉竹说:“今儿晌午的时候她妈妈进来,别过太太,又去账房领了钱,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