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苦寻亲人海茫茫,遇公子共度患难(2)  几度泊春秋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他们一行人于五月一日跟随四军军部入城,当晚就听闻日军早已在商埠各路口筑好工事,沙垒电网、军用电话随处分设,满载机关枪的汽车白昼奔驰,周绕防线。由日本浪人组成的所谓“日侨义勇团”则积极配合日军,□□并散发传单,宣称要保护日侨的生命财产。其实,早在当天上午十点,四十军的一个营长和一个少校副官带领四个连长因找房子路至经五纬五路口时,就被武装日军捉去当场刺死,并将死者用卡车拖去焚烧。向济南结集的北伐军不断遭到日军挑衅、杀害的消息陆续传来,然总司令却早已严训各军,“极力避免与日军发生冲突。后方党员、群众亦应保持秩序,不与日军构争,保护侨民。”四军军部里数位参谋、团长、营长早已群情激愤,将卒相谓道:“倘总司令之接战命一下,两小时内必将日军尽数歼除。所憾总司令禁我侪发弹耳。”

周畅卿便提出往商埠区走一趟。彼时那里尚未戒严,一来实地观察日军的武装情况,顺道拍一些照片,将来外交场合兴许能用得着,哪怕刊登在国内的报纸上让民众知道事情的真相也是好的。周家南号从同盟会起就资助革命,现存的党内元老,几乎每一位都受到过周畅卿祖、父辈的大力义助,如今只剩周畅卿一个男丁,军长哪敢让他去冒险?然而他亦不是军中部将,不能以军规约束,军长只能苦劝他不往。周畅卿虚以逶迤,还是趁众人开会时瞅准时机偷偷溜出了军营。

他带着周劈风三人在商埠区摸查大半天,又去电报局给周家位于上海、广州、香港的一干经理发电,命他们联系当地的英美使领馆,对日本人的行为提出最严厉的抗议。周劈风担着天大的干系,一路上不停地劝周畅卿赶紧回去,被周畅卿骂胆小如鼠,等四人来到经纬路口,见荷枪实弹的日军拦住路人一律不许再进出商埠区时,他连死的心都有了。

当时周探风就说:“奶奶的,干脆杀出一条血路出去。”周畅卿隐约察觉事态在扩大,拿定主意先退回电报局大楼再打算。里面被困的人们吵吵嚷嚷,相互交换自己手中的信息,总结出来无非是以日领事馆、正金银行、济南医院为中心的几大区域已经全部封锁,禁止通行。外头明晃晃的日光照进来,和看守电报局大楼日军的钢盔、大正十一式轻机枪一样刺眼,胆小的妇女们蜷在角落里哭泣,少数几个火爆的汉子大骂奉军引狼入室,北伐军关键时刻瘪犊子。周探风更火了,暗骂日本人王八蛋,有本事和老子单挑。

周畅卿一直不说话,心里却做好最坏的打算。他们这几十号人无米无水地被关了一宿,第二天中午,外边开始放枪,且是连发,听得出来都是轻机枪。恐惧死亡这事情无分男女老幼,大楼里的人们开始混乱嘶喊,有人试图强行冲破警戒,被看守日军当场击毙。有些人则从二楼的窗户往外跳,没等摔死已被击毙。不一会儿,几十个荷枪实弹的日军闯进来,声称搜查北伐军奸细和破坏分子。周畅卿一点头,周劈风率先掏出□□,四人都找好掩护位置开始射击。他们就四个人,四把枪,合起来不到一百发子弹,最要命的是没有后援,因此周畅卿事先已交代过边打边退,撤上大楼顶层再跳到对面临近的教堂阁楼里,兴许还能有一条生路。

周随风领着十几个百姓先撤,周畅卿等人殿后掩护,交战不到一会儿,外面也飞进来子弹,几个日本兵先后从后方被击毙。周畅卿好不诧异,这节点,整个北伐军受到严令不可能和日军正面冲突,他只道是某些民间组织自卫反抗,结果发现来人枪法老道。他们和门外之人里应外合暂时消灭了敌人,外面的人就冲进来高喊他的名字,竟然是齐学礼下辖的两个上等兵廖洋和高文斌。

原来周畅卿离开军部不多久齐学礼就发现了,他向来知道这个师弟胆大包天,当年在维吉尼亚军校有西方人当面嘲笑中国人只会开洗衣店和抽鸦片,周畅卿就一个拳头挥过去将对方揍个半死。然而现在面对的是连总司令都要保持缄默的日军,没有外援他们几个很难全身而退。齐学礼心急如焚,和军长商量后悄悄派出两个士兵,伪装成老百姓趁尚未戒严混入商埠区。中午,整片区域先后遭到血洗,廖洋和高文斌趁乱出来到处寻找,终于找到电报大楼附近。

他们成功地逃进了旁边的基督教堂,发现有十几个百姓也同样进来避难。然而高文斌却在刚才的战斗中被击中肺部,强撑不了多久后就陷入昏迷,而廖洋手臂也被流弹擦过,一直流血不停。修女们似温室里的兔子遭遇大野狼,惊慌不已,面向十字架一遍遍祈祷上帝宽恕人类的原罪——这本是多余,她们英国人的身份注定了日军也要给基督几分薄面,不似眼前这些中国人,没有高高在上的神,只有堕入凡尘任谁都来踩上一脚的国家。周畅卿用熟练的英语请求神父帮忙,那神父是真神父,秉持十诫,而非披着外衣坑蒙拐骗的神棍。他让周畅卿等人扮成修女,趁着夜色抬着几大口箱子,称是给商埠外贫民发放的物资,将受伤的高文斌偷运出戒严区。

可惜他失血过多,不多久就牺牲了。廖洋也发起了高烧,周畅卿决定先带他偷偷躲在普利大街的一户药栈里养病,等伤情稳定且打听了部队现在具体的位置再说。普利大街原本是通向商埠最繁华的街市,店铺拥挤,因此五月三号这天首当其冲也受到洗劫,药栈里贵重的药材全都不翼而飞,两个小伙计被打死,大师兄因出门寻找前往商埠洽谈的掌柜而至今生死不明,只留下一个小女孩子区芳芳。周畅卿他们替她埋了尸体,连日来就在药栈里藏身,一面也给孑然一身的芳芳作伴。

日军开始扩大规模的搜捕,只要发现穿皮鞋、理平头、南方口音的男子,一律当街射杀,理由是北伐军奸细。外边还有传言,北伐军大部队都已经撤出济南,周畅卿他们只好天天躲在药栈里,紧闭门户,不生烟火,吃地窖里的存粮。然而缺乏对症的西药,只能靠芳芳以她尚未出师的医术抓几幅中药夜里偷偷熬给廖洋喝。蕴华听到这里,拿出包袱里备下的盘尼西林给他。天快亮的时候,区芳芳从后院过来,架起洋炉子烧水,要给廖洋擦拭伤口,顺道往炉膛里偎几个地瓜。蕴华见状去打下手,芳芳不意一觉醒来又来了几个天外来客,好奇地向蕴华打听这个那个。药栈里现在只剩她一人了,其余两个生死未卜,想来也不乐观,怎么她不见多少愁容,是天生的少心缺肺吗?蕴华暗暗称奇,就问她:“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这里又不是日本人的家,他们总会走的。等他们一走,我家大师兄和掌柜就能回来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蕴华隐去了下半句,芳芳却坚定,还拿周畅卿等人做例子,他们都能从商埠里逃出命来,“我相信我大师兄和掌柜的吉人自有天相。”芳芳说。

蕴华受到启示,怪自己怎么一直没想到这茬。她问周畅卿,是不是躲在教堂里的人大概率能保下命来。周畅卿知道她想问什么,当时里面二十多个中国人,根本没有穆老爷的身影,而他在教堂阁楼极目所望,整个经纬路烽火四起,浮尸遍地,更惨烈的是妇女被削去双乳后当场刺死。穆老爷。。。。。。生还的希望几乎可以说是零。

世上的事,如果说善意的谎言残忍,那么对方明知是谎言还要装出欣然接受的样子,对说谎的一方,更是变相的残忍。譬如此刻,他看着蕴华尖尖的下巴在极力忍耐抖动,还要强撑着说:“多谢,听周先生这么一说,我放心多了,熬过这些天等日本人一退兵,就能见到我爸爸了。”

他百感莫辨,想了想,“穆小姐,眼下你家人全不在身边,若不嫌弃,你也像我家里妹妹一样叫我四哥,有四哥在一天,当护着你一天。”

蕴华早已是心如刀割,含笑叫他四哥,他看着她眼里将落未落的泪珠,几欲伸手,最后还是忍住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