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毒手一箭双雕,成魔路此去不返(1) 几度泊春秋
就在前一日,中央政治会议决议设立行政院驻平政务整理委员会,以黄郛为委员长,宋哲元等二十二人为委员,而黄郛本人,据闻已秘密北上协赞时局,实则与日本人接触。周畅卿虽已身在北平,但一早就得到消息,是以并不奇怪。行政院、国防设计委、军委当中对日软弱的大有人在,这些人可谓在对日妥协中合作,在合作中对日妥协。黄便是其中一位和日派,民国十七年的济南惨案中极力遵循勿以一朝之忿而乱大谋,被国人耻笑为对日矮人。由他出面与日本人接洽谈判,除了勉为其难口称心长力短不补毫末之外,城下之盟是板上钉钉。
和日派与宋部长绝非一路人,和日派高涨,宋部长的地位必遭威胁,是以周畅卿受宋部长所托,短短半年之内第二次来平,亲身了解平津局势。政治上的起伏远不是他最关心的,他从军也不是为了捞取政治资本。眼下高层当中还有人抱着日军仅是肘腋之患,□□才是心腹之患的想法,他实在不敢苟同。再不懂历史,他也知道明亡于内乱而非女真,自己人打得焦头乱额,最后占尽便宜的是外人。
有朝一日必与日本人全面开战,他精研过美国、苏联和德国的各种军事战略,唯独对日本人的打法不敢说十分熟识,知己知彼,将来才能克敌制胜。佟麟阁、赵登禹这些长城抗战的西北军将领没有黄埔系的骄悍和非黄埔不入青眼的毛病,他这几日诚挚邀请,他们也肯赴约,大家畅谈华北军事。停战谈判的条件暗地里已经有风声——中国军队一律迅速撤退至延庆、昌平、高丽营、顺义、通州、香河、宝坻、林亭口、宁河、芦台所连之线以西、以南地区。尔后,不得越过该线,亦不作一切挑战扰乱之行为。换言之,长城作为伪满和国民政府的“国界”已在不言中,只差揭开那块遮羞布公诸于世。
从上海到长城,日本人打得越狠越方便坐地起价。中国人狠狠还击也仅仅是讨价还价,偏偏还有种成功制止对方全面侵华的侥幸和错觉。难道不知道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猪养肥了不会留着过年的道理吗。
这天是薛希来携内弟济华上门拜访。他们从古北口一役的日军战斗实力谈到此次与日谈判,所见略同,越发惺惺相惜。只有一点,初听闻25师北上古北口,周畅卿判断以黄埔将卒的实力,坚守5天不成问题,东北军虽不配合,亦没有重炮优势,但三天就撤下来也实在出乎他意料。关麟征执意将防守重点西侧,这是最主要的战略错判,然则黄埔系将领总有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骄悍,说穿了就是自大、目中无人。诚然没有傲骨的将领打起仗来唯唯诺诺似鼠不似狼,但骄纵过甚,将来军团作战时战区长官还得耗费精力协调这些倔强的军长、师长,消耗之大,实乃一层隐忧。
薛希来是黄埔系屈指可数的另类,狼师血性和令行禁止的诡异结合,骨子里的仁义礼智信使其在关键时刻将行伍人的服从天性发挥到极致,全然不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也许有一天,他将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周畅卿心想,该找个合适的时机好言相劝。
到了下午,薛希来等人告辞出来,与周畅卿在大门外互道珍重,王大虎忽然闯来。
他人到了薛希来跟前,却急得说不出话。薛希来不由得心中一颤。
蕴华命王大虎秘密抓捕林叔,等薛希来回来处理,他与薛桥、薛亭翻遍了整个家里,却连林叔的人影也没找着。难道他已事先有所察觉,逃之夭夭了吗?王大虎正不得其解,黄四跌跌撞撞回来,说大少奶奶的车开到隆福寺一带遭遇一伙来历不明的匪徒,约莫有十来个,逼停了她们的车,打死了司机,绑走了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
黄四说完这些,当场气绝。
薛希来的心砰砰砰狂跳难止,四肢短暂麻木过后,才惊觉后脊背已经冷汗一片。
他叫王大狗持他的名帖找到北平警察局长鲍毓麟,以家里有两位极重要的客人被绑票为由,请立即在城里重要干道设卡严加盘查。警察只能对付惯犯,匪徒既然事先设伏,说明有人透露蕴华行踪,什么人?薛凤来吗?他为什么连自己的媳妇也绑?说不通。
但……也说不定,此人心狠手辣。家里的日本人吗?因为蕴华毫不掩饰的反日情绪和举动,日本人秋后算账来了?
周畅卿已经迅速返回家里给李文白打电话,请他探查一切可以探查的情报。
薛希来对王大虎吩咐:“即刻回家控制消息,不要惊动老爷、太太,一切只当蕴华妯娌还在前往昌平的路上。”
“明白。”王大虎说。
“暗地里,掘地三尺也要找到花匠林叔,从他嘴里撬出潜藏在家里的同党。”他继而又吩咐。
却唯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周畅卿家回到薛家。只记得周畅卿说了句,“明臻,我与你一道儿。”他在惨淡之中看了周畅卿一眼,周畅卿居然不躲不闪。
周畅卿摆正位置,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薛希来唯有答应。
到了晚间,整个薛家看似如常,实则早已内紧外松。济华像热锅上的蚂蚁,围着家里的电话机一趟趟走柳儿,却始终不见有人联系索取赎金。不要赎金就不是绑匪,难道真是日本人?薛亭搜罗当晚所有的晚报,足有一小摞那么高,什么《燕京时报》、《群强报》、《平明日报》、《实报》、《益世报》,济华一一翻过去,连夹缝亦不放过,也没找到什么绑架、女尸之类的新闻。心凉之际,李文白来了。
他也很着急,进门后没有寒暄,只是对济华和周畅卿点点头,说:“有人看见有一伙身份不明的人绑着两口黑麻袋进了西四牌楼一带。”
济华说:“多谢李先生。那什么警察局到现在也没个信儿,真是个吃白饭的主儿。”
警察局不是没查到蛛丝马迹,查到了又怎么样呢。西大市街全是日侨的洋行和白面馆,寻常警察谁也不去触那个眉头。更遑论秘密谈判时期,警察局长鲍毓麟早领严训,绝不予日本人任何可以生事的口实。还不如宣称匪徒狡诈行踪隐匿一时难有所获,来个一退六二五了事。薛希来是领兵,薛家是富豪,但这些与大局比起来都不算事儿。
薛希来只是问:“具体哪个宅院,知道么?”
李文白摇头。日本华侨占据的地方,耳目灵敏,他的手下不敢贸然打草惊蛇。
无论如何,有大方向总比无头苍蝇乱撞强,薛希来感激不尽。他换好一身黑色短褂出来,从抽屉中取出匕首和一把消声□□,检查过弹夹将枪别在腰后,“白天生人扎眼,等黑下来,我去探探路。是人是鬼,冲我来的冲她来的,探过再说。济华你就留守家里,万一有电话来,要什么都答应,尽量拖住他们。”
李文白见状急说:“明臻你别乱来。”
“我知道,死个日本人了不得,在日本人的地界死个把人同样了不得。”
周畅卿所以说:“日本人最爱玩阴的,咱们便与他玩阴的。”两人就此对上心领神会的黑话,“不如你料理家里,西大市街的夜景,让我领略……”
济华生怕周畅卿说走就走,把他撂在家里,急道:“姐夫,让我与周先生一道儿。”
薛希来知道让他空等消息太煎熬,“你去也行,还是那句话,一切服从指挥。”
“得咧,我都听周先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