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液赴津终无补,仲夏夜话相暖心(1) 几度泊春秋
屋里没开电扇,空气俨然刚出蒸屉的热气,她们还给蕴华盖丝绵被捂汤婆子,蕴华躺在撤走凉席的床上,身上一层层冒冷汗,肚子仍在痛,愈发地难捱。白芍取来了定坤丹,蕴华说:“我不吃那个,多大点事我就吃药?”
白芍说:“当初大小姐肚子疼,太太也是叫吃定坤丹。”
“婉华自小爱病,我能跟她一样?”
也不知道一向温柔善性的白芍今天怎么魔疯了,居然句句与蕴华顶撞,“怎么不一样?都是女孩子的毛病。二小姐不吃,我就告诉太太,太太知道了一定赶过来,这么热的天,真是罪过……”
蕴华恼得不行,又拿白芍没办法,只得蹬被子,“热死我了!拿来吧,你们都是祖宗,治我一治一个准儿!”恰好玉竹端了红糖水进来,也不用她们再劝,索性接过来一仰脖子全咽了。
大约药性发作,过得大半小时,渐渐好转,终于能坐起来。白芍见状端来洗脸水,玉竹给拧毛巾,两人一起劝蕴华,“好小姐,什么冰汽水、冰淇淋、冰碗子,你就忌口吧。女子体寒不易有孕。你都不知道那边夏菊现在连红糖水也不敢喝了,今夜我在厨房见豆蔻悄悄给她熬药,从未听说她有个病的痛的,准是生孩子的偏方儿!要是让她赶在您前头生孩子,那简直比擒了贼首还狂了!“
蕴华洗过脸,又换过干爽衣服,趁着好受,打算睡个安稳觉。她头向里边躺下,由得玉竹和白芍她们俩说。她们为她好,为她着急,然而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女人要生孩子,拦不住也急不得。玉竹牢骚了几乎,看蕴华困睡,也就熄灯出去。
今夜实在热,她们俩回到西厢,洗漱过后一时间也睡不着,就拿了几碗酸梅汤和一碟子凉粉,坐在天棚底下一边乘凉一边吃。不多会儿,周随风和王大虎巡夜回来,见她俩惬意,也坐下来加入龙门阵,几人压低声音聊着聊着,不知不觉也大半夜过了。
回屋躺下没多久,北屋正房的电话铃催命似的一声响过一声,白芍睡觉轻,最先醒的,没想到赶过去时王大虎和周随风已经等在房门外,只是不敢进去。白芍接起电话时特意留心座钟,凌晨两点,好家伙,什么事儿这么急,紫禁城着火了?
电话从天津来,事情的确严重,只是蕴华身上不舒服,该不该叫醒她白芍也拿不定主意。她想了想叫对方不如转去问太太,蕴华不知何时已经起来了,从旁接过电话,“是我,什么事?”
月光朦胧而轻盈,穿过绿色的冷布斜照在蕴华脸上,给她的凝重抹上一层淡绿。现在只能买到明早最早的火车,要是警察局顶不住压力,也许她赶到时早已放人了。要快,她只有比谁都要快。
小汽车抵达天津,沿着海河河堤驶向警察局,沿途所见市区内的水夫们推着独轮车走街串户,街头巷口,煎饼果子的摊贩忙忙碌碌。
白芍不放心蕴华的身体,一定坚持跟来,蕴华就让她先去惠中饭店等。蕴华常来天津,在惠中饭店有包房。
蕴华马不停蹄赶去警察局。利达碱厂的总经理蓝识渊和技术总负责人侯魏亮,还有法律顾问曹嶙先生都已经等候在那里,见了蕴华,又把情况当面讲了一遍。
厂里技术研究室最近有一项紧要技术到了关键时刻,如果成功,将同时生产纯碱和氯化铵,且极大提高原材料食盐水的利用率,缩短生产流程降低成本。
七八个核心研究人员日夜奋战,离开时已经时值深夜十一点钟。他们从工厂南门出去,打算路过小摊吃碗宵夜,哪知一出门就发现门外有人举着相机拍照,不能算偷拍,已经是明目张胆的公开窥视,甚至有人爬到厂房外相对较高的大树上拍摄厂房的烟囱。
大家将偷窥者团团围住,不一会儿厂里的保卫科来人,大家纷纷逼问对方来历,为何偷窥拍摄,并要求交出胶卷。对方十分傲慢,拒绝一切回应。只等警察来了才慢腾腾地说,他们是日本游客,拍摄内容不过是山川风景人物风俗。
哪个国家的传统风俗大晚上爬高树把烟囱厂房当秀山丽水,脑子进水么?警察情愿自己脑子有病,相信了这等鬼话,谁叫日本人的事他们中国警察管不了。他们也主张当场放人,然而厂里人员不肯,场面再度混乱起来,此时蓝识渊和曹嶙先赶到。蓝识渊说:“厂里丢失了要紧财物,这些人鬼鬼祟祟,安知不就是盗贼?怎么也得请回警察局调查清楚再说吧!”
一个日本人当场咆哮,“岂有此理,谁偷你们东西?去就去,查清楚了,你们中国人必须给我们郑重道歉。”
蓝老和曹嶙笑,纷纷说:“那当然。”日本人上了警车驶出去老远,才发现上当了,随身携带的东西已被中国警察看管起来,那些相机和胶卷!
“那么现在的情况呢?”蕴华问。
曹嶙说:“日本人已经联系使馆来人,我们用失窃的理由关不住他们太久。二小姐,关键是那些胶卷!也不知道他们都拍到了什么拍了多久,若……”
蕴华点点头示意不用说了。仅凭进出运送原材料的卡车推算原料数目,进一步预估订单量;废气废水经过样检便可得知当前工艺水平;厂区规模和工人人数则估算实际开工情况。甚至从研究人员近段时间频频加班也能猜测到研发动作——太多的痕迹暴露工厂的经营和研发进展。
纯碱是重要的化工原材料,纺织、炼钢、石油提炼、玻璃制造,用到纯碱的地方不计其数。整个亚洲,除了印度使用英国产的纯碱,北亚市场一多半都是利达碱厂的天下。日本人若干年前就觊觎碱厂,起初碍于政府不敢过分露相,现在签订了秘密条约,平津已经是中日共管,不,是日中共管,日为大中方做小,彻底有恃无恐了。
蕴华垂目沉吟,半晌抬起头来,“郝局长呢?“ 一年四时八节,心意一次不落,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就是这时候了。
曹嶙却说:“听说,郝局长家中长辈病了,他回家伺疾去了。”竟也这么巧么,只是不想趟这趟浑水吧?蕴华不费思量了,先找负责此案的陈昊警长,请他借一步说话。这位陈昊新近才升任警长,还不足三十岁的人,正是梦想多过妥协一身干劲的年纪,别人不愿接的案子,到了他那里,百无禁忌。可要说只是个一味蛮干的愣头青,又不尽然,这样的人,也不可能年纪轻轻就脱颖而出成为警长。
他说:“薛少奶奶,日本人坚持只是旅游拍照,贵方虽说厂里失窃,可并未人赃并获,这么关着这些日本人,于情于法,不合适呀。”
“陈警长,有没有赃物,您搜一搜他们的包裹就知道了。”
“这可不成,日本人绝不肯善罢甘休……”陈昊一面说着,挡回蕴华递过的支票,面上不动声色,“少奶奶别为难我们,现今这种情况您也知道,就算我点头,没有上边的命令,谁也做不了什么。跟日本人打交道,一个不好就是上升到外交层面的大事。”
不肯收,总比收了不办事的强。蕴华也不勉强,很快有了新主意,“陈警长,听口音,不是本地人氏吧?”
“少奶奶见多识广,祖上河北高阳县,民国十年才举家迁往唐山,确实不是本地人。”
“民国十年,那时先父已创办利达碱厂两年了。”
听锣听声,陈昊拿手,“是,民国八年穆老先生在天津一带创建工厂,招工数千人,十几年来多少人因此有份好饭碗。”他话到此处脸带肃容,“陈某虽说职权有限,能帮忙的地方绝不含糊。少奶奶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蕴华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太为难的事我也不敢叫陈警长办,只求能拖延片刻,稍候法国巡捕来提人的时候,您连人带赃物一并转走就行了。”
有陈昊默许,蕴华恨不能两肋插翅飞向法租界警署。在天津,法国巡捕房总会买她面子。到时候先把日本人关进租界巡捕房,再暗中疏通拿走胶卷,或者索性将底片曝光,先叫日本人这一次的窥探无功而返再说。至于往后,且容她想一计釜底抽薪的法子。
这边蕴华前脚刚走,河本大作带着几个使馆的武官后脚赶到。一进门呼呼喝喝无比嚣张,陈昊从二楼办公室望往下看得清楚,灵机一动,叫来一个警员,“就说我忽然犯里痢疾,那个……闹肚子……叫那几个日本人等我,在我这儿签字结案才算了,明白不?”警员点头,他三两步躲进厕所不见了踪影。
河本大作听了小警员的传话,也只能先干等。秘密条约约定日方可以动用飞机等手段监察中国军队的撤退情况,但监察到中国人重要的化工企业里来,明面上也说不通。所以他一时间也不想闹得太大,好在他发现抱着相同想法的不止他一个,中国人也是这么想,真是周瑜打黄盖两厢情愿。
那就等等吧,等那个关键时刻拉稀吧的中国警长。
一等就是半个钟头出去,河本开始坐不住了,越想越不对劲儿。
两个武官开始用日语咆哮,三层楼高的警察局里外都享受了扩音喇叭的效果。好些小警员出来赔小心,“陈警长就来了就来了,人有三急体谅些个。”
河本大作撇着嘴冷笑,“我们已经体谅四十分钟了。你们无礼对待非法拘禁,如再不立即放人,我们只好请示关东军总参谋长,将来上升到外交层面,一概由贵方负责!”
蓝识渊几人就在走廊斜对过的等候室,透过窗户玻璃,眼见几个警员就快招架不住,终于,陈昊手捂肚子扶着墙从二楼下来,又是点头又是鞠躬,将河本一行请回办公室。
蓝识渊心急如焚,侯魏亮和曹嶙一时也没办法。周随风心知蕴华叫他留下来,就是最后关头再挡一挡。当即说:“蓝老、侯总工和曹律师,你们赶紧出去大街上找几个人,咱们这么这么着。”
那头河本嘴角抽搐,狞笑打断了陈昊的一通鬼扯,“陈警长,你推三阻四不放人,究竟什么意思?一个小小的警长竟敢如此无礼,”当场对身后的武官吩咐,“给关东军参谋部打电话,我们尊贵的大日本公民受到非法对待,请关东军就近派遣……”
陈昊刚接完一个将他骂得狗血淋头都算轻的电话,命令他赶紧放人,没事关着日本人,想知道自己怎么死呢?情知事态就快搂不住,忙说:“别,别,河本先生!”赶紧拉开抽屉拿出准备好的结案文件,“纯粹是一场误会。您看,这儿,没问题签个字就可以了,贵方人员在我们这儿好吃好喝招待着,我这就领您去?”
七八个小警员以陈昊为首,将攒了三辈子的恭敬厚积薄发,簇拥日本人走出警察局大楼。对面街上的烟酒小铺里走出一人,嘴里嘟嘟囔囔,脚下摇摇晃晃,绕过往来的洋车和自行车,一路横冲直撞,后面还有人追喊着站住站住,你个醉汉,撞了人没个道歉就想走?那醉汉醉眼朦胧,力道却大,一群日本人避闪不及,顿时被他撞倒。包裹摔在地上,里边的相机跌落出来,日本人狂喊八嘎翻身去捡,甚至那两个武官后退一步抽出武士刀,却都来不及了,后边追上来的人三两步踩踏那相机,抓住醉汉,滚落地上的胶卷瞬间被醉汉倒后的脚步撵碎。
河本气得胡子歪到鼻子上,三两步上前揪打那醉汉,陈昊更是怒发冲冠,早抢先一步反拧醉汉双手,从腰后扯下手铐,冲他脑壳狂砸,“不长眼睛的东西!弄坏了河本先生的相机你有几条命赔?”仍不解气,又叫身后的警员把那几个追喊醉汉的人也一并拘了,押进警察局,理由是警局门前滋事。
场面更乱了,那几人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喊冤,他们也是苦主,被撞了不说还被警察局拘押,真是有理没处说,警察局也不能讲理!都是那醉鬼惹的,怎么不醉死过去!一边骂骂咧咧一面上前厮打,为几个警员喝斥阻拦。那醉汉仿佛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祸事,先是打了个酒嗝当庭就吐,酸汤臭水不长眼睛狂喷三尺,包括河本在内的日本人纷纷退避三舍,本来还打算不依不饶的,被那气味冲得直返酸水,无奈,自能自认倒霉远远躲开,上车走了。
紧赶慢赶的蕴华请来了法国巡捕却无用武之地,也只能客客气气将人送走。站在警察局大楼的台阶之上,毒辣的日光被大马路反射出无数道刺眼的光柱,万箭齐发而来,蕴华不由得眯缝眼睛,心里的懊丧翻江倒海。
办公室里,两个小警员请示陈昊,刚才捉来的那几个怎么处理?陈昊说:“以后对付日本人,据理力争挣不了,正面抵抗抗不住,只有耍无赖泼皮一条路,都学着点儿吧。”自我解嘲一翻 ,叫把人统统放了。他亲自将周随风送到蕴华跟前向蕴华道歉,没能拖到最后一刻,还让她的人受了伤。
周随风赶紧说没事,“陈警长下手有轻重,要不这般,日本人还不肯善了。可惜只毁了两卷胶卷,还是让日本人得逞了。”
胶卷的事已然如此,将来如何,也需要从长计议。眼下蕴华最不放心周随风头上的伤,几人当下辞别了陈昊,先送周随风上医院门诊处理伤口,天气炎热,可别感染了。从医院出来,回到惠中饭店已临近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