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歉 星乡
莺鹂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半晌,她忿忿不平地小声辩道:“我不管!仙上,莺鹂就是心疼您,您太累了,还要嫁给那个……那个臭癞□□!凭什么啊!这一切都是那个公孙华的错,凭什么让您独食苦果?还有南极帝君……”
公孙华,南极帝君……
提到这两个名字,微祤浑身明显地一颤,但并未回应,只是身形不知不觉间绷紧了几分。
星歌蹑手蹑脚地在远处聆听着这一切,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参入她们之间的对话,而两仙也并未察觉星歌的到来。
微祤沉默了一阵,但许久之后,她仍抱有希冀地驳道:“帝君所做所言,必有他的道理。能得今日的这个结果,也幸得帝君照顾提点,微祤……不敢指摘。”
莺鹂一听这话,两眼顿时瞪的像对铜铃铛。它跳脚而起,恨铁不成钢地叱道:“仙上啊,都什么时候了,您怎么还认不清现实呢?您为了求得南极帝君那点所谓的照拂、所谓的原谅,在兜率宫外跪了三天三夜,可换来了什么?只换来了南极帝君衣不解带地照料那个公孙华,却自始至终也没正眼瞧过您一回!”
“莺鹂,别说了……”
“是,他是帝君,高高在上的帝君,也的确最后给五色鸟族指明了出路。可您这么多年为他诊病开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凭什么全都视而不见。要奴婢说,您就不该对他抱有希望!”
“别说了!”
微祤猛然睁开眼,心绪激荡之下,一掌拍在身前案上,把鸟身莺鹂震的都飞了起来。莺鹂稳住身子,耿着短颈还想争辩,可还没说上几个字,声音就渐渐小了下去。
微祤此时的神情,从来没这么复杂过,说是“五味杂陈”都略显单薄。莺鹂循着她的目光转身望去,也望见了凝滞在远处的星歌。
“是你!你……你还敢来!”
若说之前莺鹂还是忿忿不平,而今见到星歌,那就是暴跳如雷了。
她双翅展开,在空中一旋,化为人形,一个闪身到了星歌面前,就要对着星歌的左颊来上一掌。可此时从远处飞来一道暗光,遥遥一扯,莺鹂错力之下扇了个空,差点摔倒在地。
“莺鹂,回来!”
微祤面无表情地收回暗光,缓缓站起身,话音不带丝毫情感地呵斥了一声莺鹂,连看都不愿看星歌一眼:“她是上神。”
她是上神。
这一句话撂下,听在星歌的耳中,若有骨鲠在喉,她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微祤垂目凝神,依旧不愿正眼看她,只是生硬地道:“上神莅临蔽地,有何贵干?我五色鸟族这小宗小庙的可容不下您这尊大神。”
“我……”
星歌望着那立在坐塌边的微祤,虽然不过区区几丈之遥,可她总觉得有一道无形的鸿沟横在她们之间。即便是她想跨出那一步,鸿沟对面的仙也再不会接纳她。
“对不起。”
“对……不……起?呵,呵呵……”
微祤冷笑了一声,就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上神来此,就是为了说上这么一句?那还真是有劳您特意来一趟了。莺鹂,送客!”
眼见着莺鹂腾云逼来,星歌定了定神,终于鼓起勇气抛去了心中各种顾虑,尽力从四起的云雾中探出脑袋,向微祤那里喊道:“等等,等等!微祤姐姐,我有话要说!”
微祤本已将身子绝情地转了过去,听见这话,她回头粲然一笑,笑得很灿烂,也很僵硬:“上神莫非是忘了?那微祤就在此好心提醒您一句,我们之间,早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莺鹂掀起的云雾已将星歌团团包裹,可她的话音还是断断续续地从中传出:“微祤!我……不说,我……有……蟠……有……蟠桃!”
蟠桃?
正在气头上的莺鹂本想着拿她的云雾将星歌一裹,顺势丢到九霄云外去,就算这对星歌造不成什么伤害,好歹也能出口恶气。可听闻此言,她悚然一惊,手中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她还记得,上回微祤一行在蟠桃宴上铩羽而归,惹得整个五色鸟族忿然不平之事,好像是为了那一粒蟠桃。
准确来说,是仙元活血丹的主药,一粒能挽微心性命于危亡的蟠桃仁。
云雾松懈,星歌瞅准机会,从空隙中钻了出去,在腕上一抹,一粒仙光缭绕的硕大蟠桃就这么被她托在掌心中。一时间,映得整个破败的木屋中宝光四射、蓬荜生辉。
“这……这是……”
莺鹂一个不查被晃花了眼,揉了揉双目,不敢置信地盯着星歌手中那一抹鲜嫩的粉红,眼睛又瞪得像个铜铃了。
微祤自从蟠桃现出,始终一言不发,但向来淡漠的神色中难得多了一丝情感流转。她站定,也不再强令莺鹂送客,而是等待着,等待星歌说下去。
星歌喘了口气,将那团云雾打散,掷地有声地直面微祤:“微祤姐姐,今日,我站在这里,就是为了正式向你道歉。我知道,这一切因我而起,因我那时的天真、贪玩,酿成了这些后果,我不会否认,也不会再逃避。这粒蟠桃,是我侥幸得来的,还请你一定要收下,用以救微心族长。”
从未见过如此郑重其事的星歌,微祤眼中也闪过一丝异样,她的话音略显沉闷和沙哑:“这蟠桃……你从哪里得来的?”
此地仙多眼杂,还有莺鹂在一旁,星歌当然不可能说这是她偷来的,只能搪塞道:“祤姐姐,你莫管我是如何得来的,收下便是。”
微祤眼中微微一亮,沉吟了片刻,神色依旧淡漠,但神情中不自觉地复现了一丝往日的温婉善意。她走下来,深深地望了星歌一眼,珍而重之地接过了蟠桃。
自翻天镜以来,她们已经很久没有离得这么近过,近到星歌甚至能看见她身上素服每一处细小的纹理。星歌垂下头,心中燃起一丝希冀,嗫嚅道:“祤姐姐,你……你能原谅我吗?”
微祤将蟠桃收起,重新望向星歌,很笃定也很尖刻了道出了两个字。
“不能。”
“……”
星歌未曾想到微祤竟然回应得如此决绝,她盯着自己的脚尖,黯然无言。
微祤走回塌前坐下,环顾了一番四周的破败昏黄,话音中却多了一丝温度:“上神,三清上那位孔圣曾对他的一干弟子发问‘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而答案也唯有‘以德报德,以直报怨’而已。微祤双亲殁,祖母病,族仙陨,那一条条性命,仅用一粒蟠桃,如何得偿?即便微祤愿意原谅您,亦无资格代替他们原谅。”
她说得句句在理,星歌无从反驳。
“怨归怨,恩归恩,错不可原谅,您不必无需偿还什么。但微祤会牢记这粒蟠桃之恩,将来必报之。”
微祤深吸了口气,腰板挺得笔直:“五色鸟族诸事繁杂,上神请回吧。”
“谢谢。”
星歌郑重地向她微微颔首,事已至此,也无需多言,这兴许就是最好的结果了。她废了莫大的功夫,偷来蟠桃给微祤,无非是求自己一个心安。现在,她终于能对得起的良心,也对得起星华的良心。
可……当真如此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