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 星乡
星歌大急,但不知是否为玉皇大帝刻意为之,她那句话始临到唇畔,却好像被一团布塞住,始终说不出去,就只能看着这一切演变至此,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看客。
她不能……不允许自己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因为自己的过失,因为所谓的机缘巧合,因为这座啖骨噬肉、唯剩名利的“仙”界,一步一步地将一位良善之仙逼入绝境。
“跪下!”
重华星君以文立威,当然不可能亲自动手,自有武官负责镇服小仙。这回涉及西王母,兹事体大,当先出手的竟是一位梵境天王。
向来与王母交好的广目天王怒目瞪圆,净世天眼大开,从中电射而出凌厉的金光。周身盘绕的赤索之龙顺其意张开了血盆大口,缓缓一吐,一团盘绕如蛇巢的虚无火焰滚滚而出,飘飘悠悠地飞到了微祤头顶,再轰然砸下。
无形的火焰,燃去了几缕微祤巅顶扬起的发丝,广目天王倒也没有将事做绝,火球停在了微祤头顶几寸处,但其炽若烈阳的灼烧使得微祤再难站立,扑通一声跪坐在地,失了神魄。
“你可知罪!”
重华星君逼问之声再度响彻大殿,微祤死死咬着唇,即便头顶有烈日灼烤,即便下唇已被咬得鲜血淋漓,她依旧不说一字,不妥协。
霞光祥云、彩隽辉煌的凌霄盛会,原是玉皇圣帝执政三十万载的欢庆之宴,如今,却在不觉中蒙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阴翳。在场神仙噤若寒蝉,有些心肠软的男仙女仙纷纷偏过头去,不忍再看,便是那位端庄持重的天后娘娘,也默默移开了目光,用她那葱茏玉指戳了戳自己夫君的软肋,以示提醒。
这做得的确有些过火了。
玉皇却不着痕迹地拨开了发妻的手,面色依旧阴沉,一语不发,似乎铁了心要追究到底。
不出片刻,微祤的巅顶上便浮现出大块烧焦的灰黑之色,虚无业火焚烧着她的发丝,灰烬闪着微光纷飞而起,归入星空的尘埃之中。
无论仙凡,于一恪守礼数的女子而言,燃其发,无异于断其首,堪比极刑。
她不妥协。
女子双眸、面庞的脉道暴显,上下通红,虚无业火的灼热与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的身上。微祤紧攥双拳忍耐着,浑身汗湿淋漓,前的景象渐渐模糊成一团赤红的光影。神仙们五色斑斓的光辉映在那无边无际的血色之中,无数冷漠无情的目光背后,只剩下一尊尊栩栩如生的泥塑偶像。
这哪里是什么神仙?分明就是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恶鬼!而在场的那位真正来自阴司的“修罗恶鬼”,却比在场的任何“泥像”都更像一个真正的神仙。
至少,花环尚且有血有肉、有情有德,那么……那些高高在上的圣明,他们又有什么?或言,还剩下些什么?
她绝不妥协!
…………
星歌呆立着,实在无法用言语形容自己当下的心情,她不明白。
明明不是微祤姐姐的错,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今日这个地步?明明是她星歌酿成了一切,可一切的错都好像与她无关。那张无形的网将她笼罩在内,却并未伤她分毫,反而将另一只同被困在网下鸟儿伤得遍体鳞伤。
这究竟是为什么?
星歌双唇抿紧,同样攥紧了双拳,眼角不知不觉湿润了。
自己好像恢复了言语之能,但星歌心中却没有丝毫庆幸,反而只剩下了隐隐的惊惧。玉皇大帝仿佛早就算好了一切,早早地将那“有罪”二字扣在了微祤身上,不容辩驳,不容质疑。既然他敢放开让星歌言语,便能笃定,星歌之后要说的话,已经对大局无关紧要了。
星歌并不傻,她明白,即便此刻自己再向凌霄诸神揭示真相,或许有神仙会相信她,但玉皇大帝的敕令就是天条,玉皇大帝说谁有罪,谁就是有罪。不敢触玉帝霉头的神仙们也只会在宴后交口称赞,“天乐上神慈悲为怀,甚至愿意为一个胆敢“诋毁”自己的“小辈”说情抵罪”,而微祤依旧是那个担下所有的神仙。
但……如此下去,不敬玉皇、拒不认罚,那就不是收押百年能随意揭过的了,而是触犯天条的死罪,唯受主刑罚的长生帝君“天雷轰顶”之刑,魂魄投入下界,入畜牲道转世为牲畜,永世不可位列仙班。
长生帝君……
星歌唯一的希望,寄托到了曜华身上。在场众神,除去阿修罗王,只剩下他,能在身份地位上与西王母同辈,有资格向玉帝说情。星歌反正是不相信,曜华会放任曾经为他疗伤的医官这么下去,最终陨落在自己手上。
另一边,金銮宝座上的玉皇的眉头同样蹙得更紧了。此女毕竟是东极青华大帝之徒,他所下敕令也并不是甚酷刑极刑,不过坏些名声,入狱思过百年而已。百年,对于一个神仙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只消微祤服个软,玉皇也能找个台阶下,此事就当这么过去了。毕竟,玉皇也不希望因为一件小事将自己筹办日久的庆典给闹得极其不愉快,让六界,尤其是让阴司看去了笑话。
最终,算无遗策的玉皇大帝还是失算了。他未曾料到,一个不起眼的小仙,竟能倔强到如此地步。
“曜华……”
此处,星歌近乎哀求地传音向南方神的首席。南极长生大帝曜华把玩着他的剑,沉默不语。片刻,他叹息一声,收剑入鞘,一双紫眸凝望着殿中苦苦挣扎的微祤,传音而来:“小歌,你真认为……她是无辜的?”
“什么……意思?”
星歌愕然,曜华此言……若连微祤姐姐都不是无辜的,那这六界还有谁堪称“无辜”二字?
“稍安勿躁,你的微祤姐姐不会有事的,毕竟,那老家伙来了。”
似是为了安慰惶急的星歌,曜华向着凌霄殿外努了努嘴,但星歌还在细细品味他之前的话,并未在意曜华这句说了什么。下一瞬,不知从何处呼啦啦刮来一阵狂风,凌霄殿那扇布满宝相真火的巨门隆隆大开,柔和的青光从中溢散,抚慰大地、抚慰伤痛。那团缠蛇状的虚无火焰一朝临之,竟若春风化雨,顷刻消散于无形,换来的是赤索之龙的一口鲜血与广目天王的惊愕。
微祤头顶的压力骤然一减,血灌瞳仁的她再也支撑不住了,就此瘫倒在地,在那团青光的包裹之下沉沉睡去,化作原身。其灿灿光华,惹得一众小仙亦为之侧目惊叹。
与月余之前初见相比,微祤的原身憔悴了不少。通体依旧金光粲然,颈项修长,羽翼稍欠饱满,大致还是那尊黄金与白玉雕成的瑰宝。唯有巅顶百会处那一圈烧成焦灰色的毛,突兀地打破了整体的美感。
“慢”
光团之中,一白眉长冉的老仙与另一相貌平平的男仙现出身形。老仙面目慈祥,足下踏一九色莲花座,望着青光中缩成小小一团的微祤,眉目怮怮,其身后,青色仙轮普照,九色神光以一巨木之形卓然散开,焕发出盎然的生机。男仙则慌慌张张地将微祤揽入怀中,甚为仔细地将足以抚慰一切伤痛的玄青之光注入她的体内,只是相比于他的师父,他的青光不过是萤火比之皓月。
东极青玄九阳上帝,又名东极青华大帝,以及微祤的那位师兄,他们终于现身了。
青华大帝救苦救难,化身如恒沙数,物随声应,或往天宫,或降人间,或居地狱,或摄群邪,寻声救苦,善行四方。他向来不偏不倚,于仙界纷争中秉持中正,即便是麾下仙众犯错,他也从不会多作偏袒。可就在今天,为了微祤——他年岁最小的徒儿,青华大帝第一回破了戒。
“玉皇陛下,老夫管教失责,致劣徒犯下大错,无可辩驳。但其自幼父母双亡,无依无靠,今又有族群重担压身,也算情有可原,陛下,王母,可否卖老夫一个薄面,此事到此为止,将她交给老夫这个做师父的处置?”
青玄,不曾想你竟也掺合进来了……
西王母对着来仙皱了皱眉,心中思量片刻,遂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算是默认了青华大帝的话。东极青玄上帝救苦救难攒下的功德,也带给了他无与伦比的声望,他们这些老一辈的神仙,互相之间都相识,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为此闹僵也并不值得。
玉皇就更是乐见其成了,他原本还略微发愁微祤死不认罪该怎么办,总不能把青华大帝的徒儿真给用天雷劈死吧?正巧青华大帝前来说情,他也就点了点头,顺势找了个台阶下:“既是帝君亲至说情,那便将下狱改为交由帝君处置吧,其余条目不变,立行无缪。”
“多谢。”
青华大帝向着玉皇略微颔首,还是那般的慈眉善目,便是自己徒儿受此劫难,也未见其神情有过多的变化,唯那似有似无的隐忧尚存。他原本就应当受邀列席,只因路遇妖兽作乱凡间,斩妖除魔,从而耽搁了片刻。若是他与微祤的师兄早来哪怕半个时辰,结局或许又将不同。
“寻声救苦,善行四方”此言,是青华帝君之“德”,亦是青华帝君之“行”。救徒儿之苦与救苍生之苦,对于青华大帝而言,本质上并无不同。因此,他掺合入这场乱局之中理所应当,并非偏袒徒儿微祤,而是救苦救难。
至少,在座任何一仙都不会怀疑此点。
微祤安危得护,伫立了许久的星歌终于如释重负,缓缓坐下。政事理毕,玉皇重开盛宴,凌霄殿中飞天起舞、丝竹妙声,重归一派祥和盛世之相,但星歌却再无心欣赏。她的目光始终萦绕在东方神明那一席,带着歉然与愧疚,片刻不离。
在那张弥天大网的笼罩之下,她好似一只引吭悲啼的夜莺,同与网下的另一只鸟儿坠入了一片无星的夤夜,惶惶然不得脱,而横跨在他们之间的,是永远也无法逾越的虚空与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