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稚柳的情况比她想象得要好许多,在那个据说不会有任何人活着走出去的诏狱,他身上没有一处伤痕,日常饭食虽算不上多好,但并未短缺,还有人给他准备了纸笔,以让他详尽交代岭南的三年。
倒是梁佩秋,让徐稚柳大吃一惊。
她瘦得几乎脱相,可见这一路走得有多急,病得有多重。徐稚柳几乎一瞬间红了眼,紧紧拥住她瘦削的肩头,转而又怕她承受不起,想要后退,却被她再次撞得满怀。
他强忍满腔心酸,推开她,正色道:“小梁,你食言了。”
“我……”
梁佩秋感染了风寒,嗓子哑了,只一个字,就让徐稚柳沉下脸来。
“我离开前你答应过我,会好好照顾自己,这就是你对我的承诺?”
梁佩秋抿唇不言,试探着靠近他,想拉一拉他的衣袖,以此讨巧卖乖蒙混过关,不想被他躲了过去。
他明明就在眼前,却碰不到摸不到,亦如这三年里始终隐晦的飘忽,梁佩秋强忍泪水,咽下委屈,低头认错。
“我、我知道……”
她想和他说的话太多太多,这一路上打了无数的腹稿,唯独没料到眼前的情况,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想到衙役给的时间不过半盏茶,之后再想见他不知何年何月,话到嗓子眼终究没忍住,呜咽着流下泪来。
“柳哥。”
单就含糊的两个字,徐稚柳什么章法都顾不上了。他疾步上前,再次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手掌按住她的后脑,一下下抚拍着。
“好了,不哭了,是我的错,我不该凶你……对不起,我只是、只是很担心你。”
“我知道,可我忍不住,我也很担心你,我去找你了,他们告诉我你被带走了,我很怕、很怕再也见不到你,所以我……”
“所以你先去了岭南,又到京城来?”
梁佩秋用浓重而委屈的鼻音回答了他。
细算算两地路程,再推算他入狱的时间,不难猜测她这一路走得有多急。徐稚柳不由地再次用力,将她纳入胸膛,连声致歉。
梁佩秋感受到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到底有几分小女子的矜持,退开一步,细看了看他的眉眼,脸颊顿时飞上两朵红云。
“原谅你了。”
她嘟哝着,又看他一眼。
怎么在岭南吃苦受累,还变得更好看了呢?
徐稚柳发现了她不安分的小眼神,好笑地摸摸她脑袋,凑近她低声道:“不要害羞,你可以明目张胆地看。”
“谁看你了。”她吸吸鼻子,鼓起勇气抬起头,“不过你都开口了,那我就看看吧。”
而今徐稚柳身上有一种历经千帆的沉静与安然,比之梁佩秋,更像隆冬暮雪,沉沉地压弯了枝头。而梁佩秋呢,则像经历漫长隆冬后绽放的新芽,嫩生生的,一蓬蓬开满。
两人在无言的对视中,纾解三年未见的相思和绵绵情意。此时此刻,眼角眉梢的每一丝流露,都是可以燎原的星火。
他们的心口剧烈鼓噪着,在黑暗狭小的牢房中,彼此遵循理智,压抑着爆发的山洪。
终于,不知过去多久,徐稚柳微微地笑了一下,展开手臂。
梁佩秋认命地投进他怀中。
两人悄声说着话。
“我马上就要走了,待到年后再找机会来看你。你别担心,我会想办法为你疏通,大不了、大不了我陪你一起。”
“傻瓜。”徐稚柳说,“在外面等我,我来见你。”
梁佩秋微诧:“你有办法?”
徐稚柳说:“我不能确定,只能一试。”
梁佩秋还要再问,却被徐稚柳摁住了脑袋。外头有衙役来催促,他飞快地扫了眼左右,附唇到她耳畔。
“小梁,你信我吗?”
梁佩秋又想哭了。
她不信他还会信谁?
这辈子她只信他。信他所有。
她用力点头。
和从前一样。每一次都一样。
“那就以月亮为证。”
等它圆满的那一天,我来见你。
“若你食言呢?”
徐稚柳低头。
梁佩秋唇上一软。
“我不舍得食言。”他说,“小梁,我欠你太多,只能用一辈子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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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佩秋第一次一个人在外过年,幸而元兆安是个热心肠的,凡寻摸到空子就带她到处窜门,京中有不少高门大户听说她来了京城,纷纷下帖邀请她到家中赏瓷。
以她今日名声,不分阶级,皆以“梁窑瓷”为荣。
凡得一件“梁窑瓷”,都是了不得的身份象征。
梁佩秋本无心会客,可转念一想,徐稚柳尚在诏狱,少不得这些京官里外帮衬,是以再怎么心力不济,也还是陪着一家家流水席吃了下来。
从年头到年尾应酬了够,酒似水饱,身体亏空,如此一来,将好不好的风寒再度席卷而来。
这一次当真是兵来如山倒,比在岭南那会儿还要严重。当夜发起高热,迷迷糊糊晕倒之时,梁佩秋似乎听到不远处的皇城,传来了数声响亮的钟声。
怎会敲钟呢?
她并不知道,太后娘娘在这一晚薨逝了。
那是丧钟的声音。
没有多久,皇帝大赦天下,徐稚柳被免去罪身,还以庶民。
当一双温柔的手拂过发烫的面庞,丝丝凉意钻入胸口时,久而混沌的梁佩秋被拽回一丝清明。她在迷离中睁开眼睛,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人如山巍峨,静静俯视着她,漆黑瞳孔里流淌着她纵然看不透却为此深深颤栗的情愫。
在那隆起的身躯背后,一轮圆月高挂空中。
梁佩秋不知是梦还是真实,用尽全力扑向来人,多日的紧张担忧得到释放,让她像个孩子嚎啕大哭。
自始至终,那巍峨兜着她。
一如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