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三章  向天倾诉(向天倾诉原著小说)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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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夏末秋初的一个晚上离开北京的。候车室里人多得像下饺子,气味难闻,燠热难当,搞得她心情很不好,连话都懒得说。可她知道,她的心情跟天气没太大的关系,真正有关系的还是姚一平。她都要走了,隔天隔地了,他连面都不照,告别都不告别,他难不成想以这种不告别的方式来告别他们的关系?这也许对他们双方都是一件好事,避免拖泥带水藕断丝连,对谁都是最好的选择。但这种方式也太绝情,让她感到心里空落落的,有点难过。母亲似乎看出她的心思,让她到部队后再给小姚写信,无论将来怎么样,解释一下总是应该的,恋爱不成,大家做个朋友也是可以的。母亲认为,在这件事上,是她有负于他,他生气也是人之常情,让她主动认错。她看着母亲,心里想的却是:这就是失恋吗,我真的要品尝失恋的滋味了。我会痛苦吗?

她见马邑龙的第一感觉,是觉得这个男人跟别的男人有点不一样。究竟不一样在哪里?是他那双含威带笑的眼睛还是他淡定自若的谈吐,抑或是他细长的手和笔直站立的姿势?她说不准。

火车开了。在匀速有节奏的行进中,她发现她心里并不像想象中那样痛苦,也没长时间地陷入回忆中,好像有人把她和姚一平的那一段生活悄悄拿掉,扔出车窗去了。面对窗外移动的景物,她脑子想的和火车的行进方向是一致的,火车向前、向前,出现在她脑子里的,也是即将开始的崭新生活。她想了很多很多,军营,军人,气象台,发射场,独独没有去想姚一平。怎么回事啊,当她发现这一点时,她问自己:我是不是个薄情寡义的人?是不是个没心没肝的人?不然,怎么会一丁点儿都不怀念呢?

马邑龙正好也去拜访姚一平的舅舅。舅舅解释说马邑龙是他去部队体验生活时认识的朋友。

但连她自己都感到奇怪的是,她会想起那个把她引进军营的男人。那个叫马邑龙的人。邑龙,好奇怪的名字!马和龙都好理解,邑龙就让人不明所以了。这个一次又一次跳进她思绪中的男人,他现在在干什么呢?她发现愈是想他,愈是想不起他长得什么样了,只记得肤色很深,牙很白,头发很短,这些零件搭配在一起很精干,再具体的比如眉毛、眼睛、嘴唇就都不清晰了。记忆就是这样,你越想记住,就越让你记不住,哪怕你的脑皮都想疼了,你也想不起来。

就是那天,在他舅舅家里,她遇见了马邑龙。

不过,到达基地的那天清晨,她还没下火车,就从窗口上看见了他。被记忆模糊掉的脸的轮廓一下又清晰起来。他带着六七个兵正在接站。这两三天,有一百二十多名入伍的大学生要来基地报到,他是接待组的成员。从这趟列车上,一下跳下三十多人,加上行李,小站台顿时热闹起来。有人叫了她一声:苏晴同学。是他。他还伸出手握了握,又让一个兵替她拿行李,还告诉她车就停在外面。接着,他又去招呼其他的同学。原来,他们这批新入伍的学生兵,报到就是集合,直接去教导队参加军训。他就是他们大学生训练队的队长。

他们俩是高中同学,两人一直不咸不淡地交往着,但真正擦出点火花是在大三。但她就是拿不准,他是不是她终身要找的那个男人。他们拉过手,接过吻,但姚一平想要攻破最后一道防线的努力,被她坚决地瓦解了。她认定,自己的第一次一定要给她终身相伴的那个男人。姚一平为此很生气。她只好又回过头去哄他,告诉他,你如果是那个男人,就更不用着急,迟早都是你的。言外之意,你如果不是,那你就不该得到。姚一平对这个说法,当然不认同,但也没办法。他知道她的脾气,她认定的理,十头牛也拽不回来。

她就跟着他去了。他拉着她的手,横穿马路。那时候,车没现在这么多。每次过马路,他都会拉着她的手。这一点,现在想起来仍然还有一丝温暖。他给她母亲最初留下好感也是这一点。他们俩陪她母亲去商场,也要过一条马路,他总是搀着她母亲的胳膊,很体贴很疼人的样子。母亲后来对她说,一平是个懂事的孩子,知道照顾人。

教导队离基地首区约二十里,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周边连个像样的村庄都见不着,很突兀地戳在一片荒地上。很多人从车上跳下来脚还没沾地,那个叫落差的东西就先入为主地占据每个人的大脑了。此前所有的人都对“科技部队”这个词抱有美好的向往和憧憬,眼前这情景,几乎让所有的人都傻了眼,怀疑自己是不是走对了路,进错了门。因为这里的一切都跟“科技”太不沾边了,一下子,很多人像被秋霜打过的茄子似的蔫了。但苏晴没有。她对环境、生活,似乎统统没有了要求。这似乎很不真实。三个月的军训生活,想要从一个老百姓转变成一个合格的军人,不脱胎换骨,不掉几层皮怎么可能?很多人因训练生活的紧张艰苦而打退堂鼓。有个男生抗拒训练,拿着吉他,示威性地坐在宿舍门口,对着一操场的人,边唱边弹;王子萌对整理内务有抵触情绪,把好好的被子扯得稀烂,他的班长不得不抱着被子去找弹棉花的师傅;乔亚娟受不了天不亮起床去跑操而装病,装女孩子的病。不是有规定吗?女生特殊情况可以不出操,允许喊“报告”出列,一个月就装两三回,反正也没人知道。所以,乔亚娟喊报告的次数最多。私下,她们经常拿乔亚娟开心,不叫她名字,直接叫她“报告”。

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二年,考上北京大学地球物理气象系,四年的大学生活即将结束,所有的人都在为自己的毕业分配四处奔走,只有她一动不动。因为她心里有底,她知道自己的准男友姚一平正在不遗余力地为自己留在北京上下活动。那天,姚一平陪着她把个人简历送到一家用人单位,人事处长热情地接待了他们。不出什么意外的话,你毕业后就可以来上班了。这真是太好了。她知道能进这样的单位,会让同学们羡慕死的。从那里一出来,姚一平和她一直在笑。她知道,能进国家部级单位,应该谢谢他老爸和他老爸的战友。尽管那时候,每个单位都人才匮乏,需要引进新鲜的血液,大学生可算供不应求。不像现在,是个人就是大学生,找份好工作那个难呀!不过,哪个年代都一样,要进一个理想的单位,都很不容易。那天,她真的很高兴,要请姚一平吃饭,作为酬谢。可是,一路走来,没看见一家像样的餐馆。小吃店倒是有几个,全都乱哄哄、脏兮兮的,和他们的心境反差太大,他们俩宁可傻站在外面看人家狼吞虎咽,也不愿把脚迈进去。正不知该往哪里去的时候,姚一平提议带她去舅舅家,说舅舅家就在附近。舅舅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当作家没成大名,当美食家肯定是称职的,他做的每个菜你只要吃一口,准保一生都忘不了。

她却表现得非常优秀,她似乎心甘情愿吃这份苦。她身上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内务卫生做得好,小勤小务又积极主动。星期天还去炊事班帮厨。所以,她老受表扬。乔亚娟问她,苏晴,你精力怎么这么好?你不累吗?你的精神头从哪儿来的?她总是笑而不答。不过,她也会在心里问自己:是啊,怎么不觉得累呢?每天精力这么旺盛,都从哪里来的?

苏晴想,遇到他,也是她的命。命该如此吧。否则,她很难解释后来发生的一切。

后来,她才渐渐明白给自己动力的来源。

人是有命的,你不能不信。有时候,一个人能改变另一个人的命,这你也不能不信。

此时的她,两只眼睛就盯在那个以标准的军人姿态站在大家面前的男人身上,她在暗暗地欣赏他的一举一动,也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要在最短的时间里,也像他那样。这个念头推动着她,驱使着她,激荡着她,使她对别人眼中布满的艰苦、荒凉、落后、累全都视而不见,她能看见的、每天都想看见的,就是那个人。她能想到的、每天都想到的,就是尽快成为一个真正的军人,而且是让人羡慕的女军人。这就是一切动力的来源吗?也是这一切的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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