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鳞满羽丰时,九天当可游!功震天下,四海知名。 汉末昭烈行
愿自此以后,朔州再无烽火,守得一方百姓能安享太平,此心足矣。”
言罢,胸中一股豪迈之气激盪难平,刘备迎著呼啸的朔风,仰天长啸,声震四野:“我鳞不盈寸,我羽不盈尺,鳞满羽丰时,九天当可游!”
声浪在空旷的雪原上迴荡,带著衝破一切桎梏的壮志与豪情。
赵云闻言眼中精光爆射,朗声赞道:“好!好一个鳞满羽丰,九天可游”!壮怀激烈,吞吐风云,真大丈夫也,云,愿隨使君,共游九天!”
张飞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懵懂:“啥鳞啊羽的?听著怪提气的。”
赵云爽朗大笑:“益德!我说,大丈夫生於天地间,就该像刘使君这般,胸怀天下,志在四方,纵有万难,亦当逆流而上,终有一日,化鳞为龙,振羽凌霄,纵横九天。”
张飞恍然大悟,咧开大嘴哈哈大笑:“哈哈!大丈夫,確实就该这样!痛快!痛快。”
汉末酷寒,塞外尤甚,鲜卑人口远不如全盛的匈奴。
然此役克復朔方,阴山南麓主要胡部尽数瓦解,標誌著东汉中叶以来被动挨打、不断收缩边郡的屈辱局面,在刘备手中被彻底扭转。
阴山,这道横亘在北疆的天然屏障,其南北孔道(高闕塞、鸡鹿塞、昆都仑河谷、什尔登口等)已尽在汉军掌控,胡骑主力再难轻易南下牧马。
纵然来犯,也只能沿著山中孔道小规模抄掠,偷羊抢牛罢了。
这一战过后,鲜卑人悲观的唱道:
失我敕勒川,使我六畜不蕃息。
绝我狼山路,令我嫁妇无顏色。
第二日。
待雪后初霽,寒风稍歇。
刘备心情舒畅,与简雍並轡而行,在乞伏紇干、於夫罗以及推寅等人陪同下,来到了狼山南麓的屠申泽畔。
眼前景象令人心旷神怡。
广袤的湖面虽已封冻,冰层覆盖下仍能感受到水体的浩渺。
阳光洒在冰面上,反射出万点碎金,煞是好看。
在湖面周围大片耐寒的灌木丛点缀其间,可以想见春夏时节,这里必是水草丰美、农牧皆宜的膏腴之地。
“好一处大泽啊!”
——
简雍环顾四野,不禁咂舌讚嘆。
屠申泽,是黄河“几”字湾孕育的巨泽,在西汉时面积达八百平方公里,滋养著整个后套平原。
在屠申泽的滋润下,现巴彦淖尔境內乌兰布和一带在汉代非但不是沙漠,反而是青翠一片。
后汉,黄沙侵蚀,黄河改道,屠申泽慢慢缩小湮废。
从朔方南下北地的道路也彻底被乌兰布和沙漠阻断。
因此东汉的地图上,从朔方南面到北地郡,中间有一块巨大的空白地带。
这其实就是沙漠区,只有黄河两岸能通行。
但人口没法在此生存。
河套地区大部分人都生存在前套、后套、西逃三大平原区。
刘备驻马湖畔,望著这片被冰雪暂时封存的生机,感慨道:“西京盛时,朔方刺史部统辖五原、朔方、西河、上郡、北地五郡,控扼大河,屏障关中。听闻朔方郡治曾设於大泽南面的三封城,彼时盛况,不知何等恢弘?如今,南方的各县怕是早已荒废了吧?”
跟在刘备身后骑著一匹老马的推寅,闻言默默点头,接口道:“刘使君所言极是。西京之时,三封城確为朔方郡治。汉家於此筑高墙,挖深壕,置烽燧,屯田戍边。卫士携家带口,垦殖戍守,军民一体,是以边防如铁桶,匈奴不敢南窥。”
“至东京,光武皇帝虽復天下,然重內轻外,弃西域,罢都护,朔方刺史部亦被撤销。
东京朝廷行募兵之制,边州苦寒,良家子多不愿至,守塞者多为犯罪的驰刑徒和守塞胡兵,战力涣散,心志不齐。朔方郡治被迫迁至临戎————
永和五年,南匈奴左部句龙王吾斯、车纽等反叛,袭杀朔方长史,南匈奴又引乌丸、羌胡南下寇掠。
朔方郡治最终只能狼狈迁至五原郡內,从此名存实亡了。
推寅的话语,勾勒出一幅东汉北疆边防不断衰败、步步退缩的淒凉画卷。
简雍在一旁默默听著,心中对刘备的敬佩油然而生。
他深知,眼前这位年轻的將军所完成的,是怎样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朔方郡:早已沦为侨置虚郡,名不副实。
北地郡:迁徙记录更是触目惊心。在东汉明確的迁徙就有七次。
永初五年(111年)內迁,永建四年(129年)短暂回迁;
永建六年(131年)再次內迁,约永和五年(140年)回迁;
永和六年(141年)第三次內迁,永嘉元年(145年)至延熹元年(159年)间又短暂回归;
永康元年(167年)后彻底內迁,再未北返。
五原、云中:更是被东汉朝廷明確下詔废置,弃如敝履。
西河、上郡:领土亦被不同程度地蚕食、放弃。
整个朔方刺史部旧地,在东汉一代,几乎烂掉了大半壁。
而刘备,在外部强敌环伺、天灾不断的绝境下,硬是凭一支孤军,奇蹟般地光復了云中、五原、朔方。
这是东汉中后期,面对四方边患、普遍採取收缩防守甚至弃地內迁政策下,唯一一次成功地开疆拓土。
此功不亚於祖狄北伐也。
张飞也是感慨道:“打了这么一场漂亮仗,曹节党羽该给大兄磕个头的。”
赵云摇头:“这绝非仅仅是阉党为了稳固权势製造的形象工程。”
“当年王甫、段疑也想干场大的,结果没办成,反而全军覆没,他们自己也落个尸首无存。”
“坦白而言,如果明公败了,曹节和明公的结局也就和王甫、段颖一样了。”
“是以曹节拼了命的给我们送钱送粮,在朝堂帮我们顶住压力,幸而,战爭圆满结束了。”
刘备赞同道:“子龙所言甚是,朔方既復,如同在河套平原钉下了一颗最坚实的楔子。南部的上郡、北地郡这些原属朔方刺史部的旧地,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北部屏障。”
“河套与关中,被重新连接成一个坚固的整体。从今往后,鲜卑铁骑再想如过去那般,轻易越过并州,长驱直入进犯富庶的太原,已是痴人说梦。”
“朔州刺史部的光復,如同一道铁闸,牢牢锁死了胡马南下的主要通道。更是为內迁的北地郡、上郡迁回旧址创造了机会。”
“纵然丹青浩瀚,我们也足矣青史留名了。”
一眾將士为之自豪。
就在刘备於屠申泽畔抚今追昔之时,一骑快马顶著风雪,自东南方向疾驰而来。
马上骑士风尘僕僕,高举著一卷密封的竹简,高喊:“并州文书!王將军文书至——!”
刘备精神一振,勒马回头。
骑士滚鞍下马,双手奉上文书。
刘备接过,解开丝绳,展开竹简。
并州刺史王柔那刚劲有力的八分书映入眼帘:
明使君无恙:
閒者起居无它。
柔惊闻捷报,天兵奋武,克復朔方,犁庭扫穴,尽逐胡尘。
并州闻讯震动,士民奔走相告,额手称庆。
柔捧读战报,心潮激盪,不能自已!
將军以朔州虎賁之锐,兼卫霍犁庭之志,提孤军转战千里,深入不毛。云中浴血,五原摧锋,朔方决战,三军用命,將士效死。临戎城头,復悬汉帜;鸡鹿塞下,尽扫膻腥。
此诚光武中兴以来,北疆未有之奇功!足以告慰先帝在天之灵,雪我边郡百年之耻。
昔者,朔方沦丧,五原丘墟,云中屡警,胡骑岁扰。黎庶流离,肝脑涂地;
边关烽,日夜举烽。
朝廷西顾之忧,未尝稍解;生民北望之泪,未尝乾涸。將军不避斧鉞,不惮险远,厉兵秣马於云中,摧枯拉朽於河南。破和连於荒干,降紇干於阵前,斩魁头於临沃,收推寅於塞下。
前后俘斩以万计,获生口牛羊无算。
阴山孔道,尽归掌握。
胡马南窥,自此绝途!功在社稷,利延千秋!
柔,忝为郎將,守土有责。然才略短浅,愧对北门。
今闻州將建此不世之功,解我并州倒悬之急,抚我边民切骨之痛,感佩之情,无以言表!
谨代并州百万军民,顿首百拜,恭贺州將凯旋!
州將之功,上达天听,下安黎庶。
柔已具表飞奏雒阳,为將军及摩下有功將士请功。
朔州新復,百废待兴。垦殖安民,招抚流散,修葺城垣,整飭武备,皆赖將军运筹。
柔虽愚钝,必倾并州之力,为州將后盾。
钱粮军械,但有需索,无不应允!唯愿將军珍重贵体,善抚新土,使我大汉北疆,永固金汤!
朔风凛冽,望州將善加珍摄。余容面稟。
光和三年冬十一月。
使匈奴中郎將王柔、并州刺史张懿联名並署。
文书言辞恳切,讚誉备至,充满了由衷的敬佩。
尤其是其中“光武中兴以来,北疆未有之奇功”、“雪我边郡百年之耻”、“解我并州倒悬之急”等句,更是將刘备此战的功绩提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刘备细细读罢,心潮澎湃。
张懿、王柔的嘉奖,不仅是对他个人的肯定,更代表著并州人对刘备收復朔方三郡的认可。
简雍笑道:“王柔可真会拍马屁啊————这些并州大族都是些见风使舵的傢伙,当初向他借南匈奴兵多艰难啊?”
“如今看玄德立了不世之功,便上来巴结了。”
刘备將文书郑重捲起,环视身边心腹,最后,他的目光越过冰封的屠申泽,投向辽阔的朔方大地。
“也確实该谢谢这些并州人。
“他们多少帮了忙的。”
“那吕布除外。”简雍恼火道:“五原是他老家,他还安分点。”
“这廝一到了朔方就四处劫掠。”
“咱们安顿百姓,他就偷偷派人劫掠牛羊,我们派人去问,他就说不知道。”
“我们又不少分他军功,不知道这廝怎么这么贪婪。”
刘备也是无语,前面才夸讚他武勇过人,后脚这人就掉链子了。
这也是汉末边將在朝堂里討人厌的一个原因,要么劫掠无度,要么养寇自重。
吕布和公孙瓚就是属於典型的走到哪烧杀抢掠到哪。
那袁绍和刘虞肯定不待见这种人啊。
我在自己地盘稳定秩序,安抚民生。
来年这就是咱的人手,给咱提供钱粮和兵员。
你这一抢,人家恨的是负责行政的长官。
臭的是袁绍和刘虞的名声,说他们管不住手下姦淫辱掠。
吕布这种人真不怪各大诸侯都不待见他,不光是因为出身低,实在是做事儿太没谱了。
刚刚稳定下来的郡民,就去抢,抢完拍拍屁股回了并州,烂摊子留给了朔州。
在朔州军民一致声討下,刘备將借来的三千多并州兵遣返回了太原。
也该回去了,这尊神上战场是杀神,平时就是祸害。
十一月末的剩下几日,刘备一直留在临戎给吕布擦屁股。
安抚好了郡內的胡、汉百姓后。
从并州送来的第三批冬衣终於到了。
十二月的大雪,这才没能冻死多少人。
直到三天后风雪渐歇,一缕难得的冬日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晶莹的雪原和冰封的湖面上。
朔州这片浸透了鲜血的土地,终於迎来了新生。
而这位年轻的护鲜卑校尉、朔方刺史,他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九天可游的鳞羽,已在朔方的风雪中初显崢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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