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贸订单签订的欢庆氛围尚未完全消散，辰晴五金厂的车间里便迎来了新的挑战。清晨七点，林辰刚走进厂区，就听见锻造车间传来一阵爭执声，夹杂著铁器碰撞的清脆声响和工人的抱怨声。他加快脚步穿过堆放整齐的原料区，远远就看见老技工王叔正叉著腰站在熔炉旁，脸色涨得通红，而负责记录產量的年轻学徒小张则攥著登记本，委屈得眼圈发红。

“王师傅，您这炉锻件明明只出了十八个合格的，怎么能报二十个呢？林厂长特意交代过，每一批產品都要精准登记，不能有半点马虎。”小张的声音带著颤抖，却依旧坚持原则。王叔狠狠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指著通红的炉口说道：“我从建国初期就开始干锻造，手上的准头比尺子还灵！这炉料本来能出二十个，要不是小李刚才添煤慢了半拍，能少两个？凭什么扣我產量！”

周围的工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围过来看热闹。有人私下议论：“王叔是老资格了，以前在国营厂就没人敢这么跟他较真”，也有人附和：“可小张说得也对，现在要赶外贸订单，质量產量都得卡死，確实不能含糊”。林辰皱著眉头走上前，刚想开口，就见苏晴抱著帐本从办公楼快步走来，显然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王师傅，小张，先冷静一下，咱们到办公室谈。”苏晴的声音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她先是给小张使了个眼色，让他先去登记其他工位的產量，然后拉著还在气头上的王叔，跟林辰一起走进了厂区角落的临时办公室。办公室里陈设简单，一张掉漆的木桌，两把藤椅，墙上掛著刚贴上去的生產进度表，红色的马克笔標註著外贸订单的交货期限——距离 deadline 仅剩二十八天。

刚坐下，王叔就打开了话匣子，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林厂长，苏会计，我不是故意要为难小张。你看我这双手，”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掌，指关节处还有未癒合的烫伤，“跟铁器打交道三十年了，什么时候出过岔子？昨天庆功宴上我还跟大伙保证，一定带头完成任务，可今天就因为这点小事被当眾质疑，我这张老脸往哪搁啊？”

林辰给王叔倒了杯热茶，目光落在他掌心的老茧上，语气诚恳地说：“王叔，您的手艺和责任心，全厂上下没人不佩服。上次仿冒品危机，要是没有您改良的模具工艺，咱们也没法那么快提升合格率。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外贸订单要求的不仅是质量，还有可追溯的生產流程，每一个环节都得有记录，这不是不信任您，是对订单负责，也是对咱们厂的信誉负责。”

苏晴適时翻开帐本，指著上面的记录说：“王师傅，您看这是近一周的生產数据。您的平均合格率是92%，在全厂是最高的，但產量波动特別大，最多的时候一天出四十个合格件，最少的时候才二十三个。不只是您，其他几位老技工也有类似的问题。咱们现在要赶三千套外贸订单，按目前的人均產量，就算两班倒也很悬。”她顿了顿，拿出另一张纸，上面是她熬夜统计的考勤记录，“而且我发现，有些师傅早上来晚半小时，下午早走十分钟，不是说大家不努力，而是缺乏一个明確的標准，干多干少一个样，时间长了难免会有懈怠。”

王叔捧著热茶的手顿了顿，低头沉默了。他想起昨天庆功宴上，年轻技工小李私下跟他抱怨，说自己每天干到深夜，產量比老陈头多一倍，可月底领工资的时候，两人分文不差，心里確实有些不平衡。林辰看出了王叔的心思，继续说道：“王叔，您是厂里的老大哥，我想跟您商量个事。咱们能不能搞个绩效奖励制度，不再搞大锅饭，干得多、干得好的，就拿得多，您觉得怎么样？”

这个提议让王叔眼睛一亮，他猛地抬起头：“林厂长，你是说按產量算工资？可国营厂都是固定工资，这样会不会乱套啊？”苏晴接过话头，详细解释道：“不是单纯按產量算，是『基础工资+產量提成+质量奖金』的模式。基础工资比咱们现在的平均工资还高10%，保证大家的基本生活；每生產一个合格件就有提成，不同难度的配件提成不一样，像外贸订单的耐磨犁头，提成就是普通配件的1.5倍；月底再评选质量標兵，合格率100%的话，还有额外的质量奖金。这样既保证了稳定，又能激励大家多干活、干好活。”

王叔摸著下巴琢磨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好主意！这样一来，能干的人不吃亏，像小李那样的年轻人肯定有干劲，我们这些老骨头也不能落后。就拿我来说，要是按这个制度，上个月至少能多拿三成工资！”林辰见王叔认可，心里鬆了口气，他知道王叔在工人中的威望很高，只要他支持，绩效制度推行就成功了一大半。

当天上午十点，林辰和苏晴就召集全厂二十名员工在车间旁的空地上开大会。当苏晴把绩效改革方案念出来的时候，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年轻技工小李激动地举手：“苏会计，那要是我这个月產量第一，质量也合格，最多能拿多少钱啊？”苏晴笑著回答：“按咱们现在的生產能力，要是你全月无休两班倒，最多能拿到八十元，这还不算质量標兵的奖金。”话音刚落，人群中就发出一阵惊呼——要知道，当时樟城国营厂的技术骨干月薪也才六十元左右。

有惊喜也有疑虑，负责仓储的老陈头皱著眉头说：“我们后勤岗位没法算產量，这绩效工资怎么算啊？总不能让我们跟车间的师傅们拉开差距吧？”苏晴早有准备，拿出另一份方案：“后勤岗位按服务满意度和任务完成率考核。比如仓库管理，每月盘点帐实相符，收发料零差错，就能拿全额绩效；要是能提出合理化建议，比如优化库存摆放提高取料效率，还能拿额外的革新奖。”

林辰补充道：“我知道大家担心制度不公平，所以我们会成立一个考核小组，由苏会计牵头，王叔和小李分別代表老技工和年轻员工参加，每天的產量和质量数据都公开张贴在车间门口的公告栏上，大家隨时可以监督。另外，我们还设立『革新奖』，不管是车间技工还是后勤人员，只要提出的技术改进或管理建议被採纳，並且能產生实际效益，就奖励五十到两百元，上不封顶！”

这话彻底打消了大家的顾虑。王叔主动站出来表態：“我支持这个制度！昨天我还跟小张闹了点误会，现在想明白了，按制度办事，对谁都公平。以后我带头遵守產量登记规定，要是我再敢虚报產量，大家直接扣我的奖金！”王叔的话引来一阵鬨笑，原本紧张的氛围彻底缓和下来。小张也红著脸站起来：“王师傅，昨天我说话也太冲了，您別往心里去。以后我登记產量的时候，会多跟您请教技术问题，把数据搞得更精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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