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89章 忧亦为薪  人在美利坚,斩杀线是什么鬼?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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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不到一厘米。

他什么也没写,不知道该写什么。

码头的事有清单可以勾选,敌人有名字可以標註,据点有坐標可以画圈。

但明天的事没有清单。

明天上午,安娜做最后一轮术前检查。后天,手术。

陈医生说成功率在百分之八十五到九十之间,肺动脉压力偏高带来了不確定性。最坏的情况是术中心臟骤停,概率低於百分之五。

低於百分之五。

他在修仙界活了一百年,见过比这更低的概率杀死过比安娜更强的人。他自己也不止一次险些死在那些“低概率”之下。

笔尖悬著,一动不动。

手机又振动了一下。

他放下笔,拿起手机,是杰罗姆的简讯。

他点开屏幕。

“她睡了,画了一个机器人医生,手是草莓做的。”

李昂盯著这条简讯。

一个机器人医生,手是草莓做的。

在安娜的世界里,手术就是这样。一个用草莓手的机器人来帮她修好心臟。没有血,没有手术刀,没有陈医生说的那些术语,没有“肺动脉高压”,没有“室间隔缺损伴发”,也没有“百分之五的最坏情况”。

只是一个机器人,用草莓做的手,来帮她换一颗新电池。

换完就能跑了。

他將手机面朝下扣在桌上。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浮现,没有任务提示,没有属性变动,没有修炼进度的数字跳动。

只有一行字安静地悬浮著。

【宿主情绪波动已记录。备註:忧亦为薪,此薪不可强取,唯有自生。】

李昂盯著那行字。三秒后,字跡自行消散,如同墨水被水稀释,从中间向两端褪去,最终了无痕跡。

他在修仙界炼过丹,杀过人,渡过劫,扛过天雷。在美利坚,他徒手捏碎过人的头骨,一拳打断过军事承包商的前臂,从货柜顶踩穿铁皮落下时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但明天的手术室里不会有他。

手术刀不归他握,安娜的心臟不归他修。

在那间手术室面前,他和杰罗姆没有任何区別。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到窗前,拉灭了灯。

二楼陷入黑暗。窗外的街灯无法照进,只在窗帘缝隙里挤入一条细细的橙色光线,打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细长的痕跡。

他走回行军床边,躺了下去。

黑暗中,天花板上什么也看不见。

楼下,胖墩的鼾声隔著一层地板传上来,节奏平稳。

三明治不知何时跳上了楼。它踩著桌面走了几步,爪垫落在笔记本的硬壳上,发出很轻的“咔噠”声。然后它蜷缩起来,尾巴搭在笔记本的边缘,盖住了最后一个勾。

窗外远处,城市的光晕从未完全熄灭。救护车的警笛声从几个街区外传来,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尖锐的尾音被夜风拉长,拖了几秒后消失了。

李昂躺在行军床上,睁著眼睛。

杰罗姆的简讯在他脑海里逐字清晰。

她睡了。

画了一个机器人医生。

手是草莓做的。

手机又振动了一下。

他没有动。

过了五秒,他还是伸手將手机翻了过来。屏幕亮起,依然是杰罗姆的简讯。

“她说明天的手术就像给心臟换一颗新电池,换完就能跑了。”

李昂看著这行字。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將他的眼睛映成两个光点。

他没有回覆,把手机放回桌上,面朝上。

屏幕亮了十五秒,自动暗下。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

三明治动了动,换了个姿势,把脑袋埋进前爪里。它的尾巴从笔记本边缘滑落一截,搭在桌面上,尖端轻轻抖了一下,便不再动弹。

李昂闭上眼睛。

脑海中的两条简讯没有消失,它们盘踞在那里,异常清晰,无法抹去。

“她睡了,画了一个机器人医生,手是草莓做的。”

“她说明天的手术就像给心臟换一颗新电池,换完就能跑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空无一物。

他又翻了回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隱在黑暗里。

他將手臂枕在脑后,呼吸逐渐放慢,但眼睛没有闭上。

他在黑暗中躺了很久。

楼下胖墩的鼾声停了一会儿,换了个节奏,又响了起来。三明治在桌上发出一声极低的呼嚕。窗帘缝隙里的那条橙色光线移动了几毫米,从地板的一条缝隙滑到了另一条上。

时间在流逝。

他的手机屏幕保持著黑暗。

系统面板没有再出现。

没有任务,没有敌人,没有需要画勾的清单。

只有一个七岁的女孩,在三公里外的医院里安睡。她的怀里抱著一只左耳朵被歪歪扭扭缝过的毛绒小熊,枕头下垫著一个草莓小枕头。床头柜上摆著二十四色水彩笔盒,盒盖敞开,笔按顏色排好。画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画著一个机器人。

机器人的手是草莓做的。

明天上午,最后一轮术前检查。

后天,手术。

李昂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睁开。

但他没有睡著。

他听著楼下的鼾声,听著三明治的呼嚕,听著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碾过路面的沙沙声。他听著这些声音,直到它们匯成一片模糊的底噪。

然后他的精神感知又动了。

它再次指向东南方。

三公里外。

两团信號。

杰罗姆的灰蓝色比一小时前又深了一层。

安娜的暖黄色没有变,乾净,平稳。

一个七岁的孩子在深夜里睡得很踏实。她不知道什么是百分之五,只知道机器人医生会来,手是草莓做的,换完电池就能跑了。

李昂收回感知。

黑暗覆盖下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洗衣液的气味,是胖墩上周洗的,多放了柔顺剂。

他在这个味道里闭著眼睛,呼吸很慢,很长。

他没有在数著什么,什么都没有想。

他只是躺著。

一个能徒手捏碎人头骨的男人,此刻躺在一张行军床上,听著一只猫的呼嚕声,等待天亮。

等待一个他无法控制结果的早晨。

凌晨四点,手机亮了一下,是杰克的例行报告。

“医院外围三个观察点,一切正常。无异常人员出入。”

李昂看了一眼,没有回覆。他把手机放回桌上。

屏幕暗下的瞬间,他看见桌面上三明治蜷缩的轮廓。猫的呼吸很轻,肚子一起一伏。

尾巴尖搭在笔记本的封皮上,刚好盖住了他写的最后一行字。

“上午十点,送安娜去圣玛丽医疗中心办理住院手续。”

那行字后面的勾已经画完。

下一个勾,要等后天。

等手术结束。

等陈医生从手术室里走出来。

等他说那句话。

“手术很成功。”

或者不是那句话。

他不知道会是哪一句。

他一百年来第一次不知道。

窗外的天空依旧是黑色,但比午夜时淡了一些。

天在朝亮的方向挪动,一步一步,很慢。

李昂躺在行军床上,等著它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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