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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步步艰难,荆棘密布

工部衙门坐落在京城东南角,毗邻户部与翰林院。

朱红的大门透著庄重,却也难掩几分暮气沉沉,青砖黛瓦在高墙深院里沉默著,连门前石兽都似乎沾染了积年的陈腐气息。

杜延霖一身崭新的青色五品白补服,手持吏部签发的告身文书,踏入了这大明朝工程机要的腹心之地。

引路的小吏將杜延霖带到尚书值房外廊下便草草告退,留他一人独自等候。

廊柱投下长长的阴影,值房门紧闭。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淌,进出的胥吏步履匆匆,偶然投来的目光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冷漠,旋即移开,仿佛他只是廊柱旁的一件碍眼摆设。

无人问候,更遑论奉茶。

空气中瀰漫著无声的轻视。

严党与杜延霖之间那段旧怨,显然早已传遍部內上下,此刻的冷遇,便是赵文华给予这位“社稷功臣”的下马威。

不知过了多久,木轴乾涩的“吱呀”声划破沉寂。

值房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皂衣小吏垂手踱出,眼皮也不抬,平直无波地道:“杜水曹,赵部堂请你进去。”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应有的恭敬。

踏入值房,只见工部尚书赵文华稳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他只掀起眼皮,冷淡地扫了一眼走进来的杜延霖。

目光里既无旧怨该有的尖锐,也无上官对新任属官的欢迎,只有一种近乎刻意的疏离与怠慢。

“吏部告身放那吧。”赵文华的声音不高,带著一股养尊处优的慵懒腔调,他隨手指了指书案一侧的空处。

杜延霖依言上前,將告身文书放在指点的位置:“下官杜延霖,参见部堂。”他依礼见过,神色平静无波。

“嗯。”赵文华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算是回应,目光甚至没有在杜延霖身上停留,而是落回手中的一卷文书上,漫不经心地翻了一页。

片刻的沉寂后,他才仿佛想起什么,再次抬眼,目光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评估的意味:“扬州的事,你办得————漂亮”。”

他的声音平平无奇,如同在谈论今日天气,只是“漂亮”二字咬得分外清晰话头微顿,他嘴角牵起一丝极细微、几乎算不得笑容的弧度,继续道:“只是,河工之事非儿戏,与查案不同。黄河安澜关乎国运,非书生纸上谈兵可定。千斤重担,稚嫩肩膀恐难承其重。进了工部,多看、多学,少——擅作主张。”

他语速缓慢,警告意味昭然若揭。

“部堂教诲,下官铭记。”杜延霖声调平稳。

赵文华放下文书,身体微微后靠,换上了一副打发人的口吻:“都水司那边公事繁杂,就不虚留你了。去吧,有什么实在需要”的,按规矩行文报上来便是。”

说罢,他不再多看杜延霖一眼,重新拿起文书,目光沉入其中。这无声的姿態,已是再明確不过的逐客令。

门边侍立的小吏见状,立刻无声地摆出引路的姿態。

都水清吏司的公深藏在工部大院一隅,比之尚书值房的轩气派,此处院落更显狭促老旧。

当杜延霖踏入都水司的院子时,迎接他的不是列队恭迎的下属,而是一片刺目的空旷和寂寥。

引路的小吏面露难色,用力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尖声通报导:“新任都水清吏司杜郎中到——!”

这声通报在空旷沉寂的都水司院落里盪开几圈回音,显得格外单薄和尷尬。

小吏念完,如释重负般退后一步,垂手缩在院门边,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完成了某种不得已的任务。

这通报声落下片刻,死寂才被“吱呀”一声轻响打破。

北面一间公的门被推开半扇。

一个麵皮松垮、眼袋浮肿的中年官员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挤出一副略显慌乱和敷衍的歉意,小跑著穿过院子来到杜延霖面前,深揖到地:“卑职孙振遇,都水司主事,参见杜水曹!失迎!实在是失迎!万望杜水曹恕罪!这边请,这边请!”他的话音带著喘。

孙振遇一边引著杜延霖朝正屋公走去,一边连声道歉解释:“不知杜水曹您到的这般快,咳,这个————內署郎中方大人————他刚被赵部堂临时召见议事去了,实在是不巧,尚未回来!司里————司里其他几位大人,他咽了口唾沫,眼神躲闪著不敢直视杜延霖:“一时手头各有紧要公务缠身————一时未能出来迎接杜水曹,失礼之处,还请杜水曹千万海涵!”

他一边絮絮叨叨,一边下意识地搓著手,额角渗出的细汗几乎要匯成汗珠滚落下来。

这番场面话,可谓漏洞百出。

新上司到任,主官郎中(內署郎中)不在,副手员外郎总该带头迎接,何至於让一个主事匆忙应付?

更不用说“各有公务”这种託词在空旷沉寂的院子里显得如此苍白。

杜延霖淡淡“嗯”了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孙振遇那油汗微沁的额头,声音平静无波:“无妨。工部事务繁杂,理解。本官此来,非为虚礼。”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公廊门口。

房间內陈设极其简素,仅一张略显古旧的紫檀案几和一把靠背挺直的梨花木圈椅。

杜延霖绕过案几,径直在圈椅上坐定,隨即开门见山,语气斩钉截铁:“本官奉旨主持河南黄河河堤修缮大工,时间紧迫,刻不容缓!孙主事,即刻召集司內所属吏员及相关干办人等。河南段歷年河工完整卷宗、决口详图、河底流沙地基勘测记录、近十年岁修帐册细目、堤工物料库存清单及採买契约副本、人夫徵调章程文告————凡一应相关文书图籍,即刻悉数调取,呈送本官查阅!”

命令清晰,不容置疑,每一个字都像砸在石板地上。

孙振遇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脸上的惶恐更甚,张了张嘴,却似有口难言,他囁嚅著:“杜水曹————这个————这个————”

他求助似地看了一眼门外。

恰在此时,院门处又闪出一个瘦高身影,身穿五品青色官服,面色白皙,眼神略显精明。

他快步上前,对著杜延霖也是一揖到底,语速极快地接过话头,熟练地打起官腔:“下官都水司员外郎吴庸见过杜水曹!赵部堂严令河工大事刻不容缓,卑职等岂敢有半分懈怠之心!”

他先是抬出赵文华压了一句,接著话锋立刻一转,语气瞬间变得为艰难:“只是————只是孙主事方才所言也是实情啊!河南那地方,河患频仍,档案多有损毁遗失。至於详图————最新的勘察,那是去年震前做的,经那场大震之后,地形地貌巨变,河道走势迥异,新旧图籍殊难勘合。新图纸————图纸似乎还未开始勘测————”

他顿了顿,看到杜延霖冷峻的目光,连忙补充帐册部分:“帐册嘛,歷年的都在库里堆著,但是————哎呀,堆得实在太多太杂,虫蛀鼠咬,纸张霉变粘连,若要找出大人您点名要的河南段十年岁修细帐,怕是要下死力扒拉一阵子,费些时日。物料单子和採购合同————”

他脸上的为难之色更重,几乎是愁眉苦脸:“这————这更是涉及各仓大使及左右侍郎专管,非本部一司可以决定,需得行文协调调取,这公文往来————恐怕也要等些日子才有个眉目。倒是这人夫徵调章程,卑职记得库里有近年新修订的样本!”

他转向孙振遇:“孙主事,你还愣著做什么?速去架阁库中,寻来呈给杜水曹过目!”

杜延霖眼神冰冷地扫过这两人:“本官现在就要看河南的地形图及河底流沙层分布图!纵然是新图未定,震前的,这总该有吧?工部都水司,难道连最基础的勘察档案都没有备存?”

他语带质问,声音不高,却字字重若千钧。

孙振遇额角的汗珠终於滑了下来,支吾道:“有————有是有的,只是————”他下意识地又向吴庸投去求助的目光。

吴庸立刻接口,一副诚恳却无能为力的模样:“杜水曹息怒!河南段情况太复杂,图纸————图纸歷年来东补西凑,加上损毁和绘图技法不一,確实————確实可能有些地方不够详尽清晰。流沙层————唉,更是难中之难!”

他的眼神飘忽了一下,隨即转向院门口一个磨磨蹭蹭的书吏,厉声喝道:“混帐东西!还杵在那里当门神?没听见杜水曹的钧令?!立刻去照磨所,把所有关於河南段河床的基础地形图都搜罗出来!要最新的那份!手脚麻利点!

快滚去!”

那书吏应了一声,却磨磨蹭蹭,慢腾腾地去了。

杜延霖不再多言,转而命令吴庸、孙振遇將此刻仍在都水司內的所有官员吏员,一律召至自己这间临时公廨。

片刻功夫,屋內站满了七八位穿著六、七品青色官服的属官,气氛一时凝滯,只闻眾人压抑的呼吸声。

又过了好一阵,那书吏才姍姍迟来,捧著一卷覆盖薄尘的图轴。

孙振遇连忙上前亲手接过,脸上堆起十二分的小心谨慎,在杜延霖面前的案几上,將那图轴缓缓展开。

入眼处,图纸泛黄陈旧,边缘已经磨损卷边,许多墨线模糊不清。

至於河床情况、水流方向、关键地质结构等等付之闕如。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旁边那张所谓的“流沙地基勘测记录”一不过寥寥数行字跡漫漶潦草的说明,写著诸如“据前人笔录,此处疑有流沙”、“河床不稳,兴工需慎之又慎”之类语焉不详的文字,既无任何深度標记、分布范围图示,更无半点勘测所得的具体数据支撑!

“这就是工部存档的河南段河底情况?”杜延霖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一丝压抑的怒火裹挟著寒意瀰漫开来。

“杜水曹息怒!”吴庸抢前一步,满脸沉痛地解释:“流沙层变幻莫测,难以摸清啊!这是公认的千古难题!前些年倒是派过几拨人专门去勘测,耗费了无数钱粮人力,结果收效甚微,记录要么残缺不全,要么互相矛盾。后来————后来实在是靡费太大,又无定论,这差事————唉,也就暂时搁置了。反正————”

他声音越来越低,带著一种油滑的实利主义:“反正堵决口嘛,只要捨得堆土石,加派民夫,总能————总能暂时堵住的————”

杜延霖强压著將这图纸摔到吴庸脸上的衝动,目光如利刃般钉著他:“那依吴佐郎之见,在此等流沙地基之上,究竟该以何法稳固根基,確保新筑堤坝能抵挡今年必来的夏汛洪峰?工部都水清吏司內,对此核心难题,总该有一二行之有效的成例方略吧?”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更是对都水司官员专业能力的公开拷问。

方才还舌灿莲花、推諉巧辩的吴庸和孙振遇二人,瞬间如同被掐住咽喉。

两人眼神慌乱地闪烁不定,嘴唇翕动了半天,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彼此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那眼神交换的只有同一个绝望的信號:此题超纲,避无可避!

吴庸不著痕跡地向后退了半步,试图藏身人后。孙振遇额头的汗更多了。

“咳————”孙振遇乾咳一声,把目光投向廊檐下阴影里一个一直默不作声、

佝僂著背的老吏身上。

“陈————陈主事!您————您在河工上浸淫最久,经验最为老道,快————快给杜水曹————参详参详?”

那掛著都水司主事衔的老吏,头髮花白,一脸疲惫与麻木,似乎刚从一场长梦中被惊醒,茫然地抬起头。

他慢腾腾地挪动脚步,走到光亮处,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杜延霖,又看了看那张废纸般的图纸,慢悠悠地嘆了口气:“杜水曹————难啊————”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著一种看尽沧桑的沉重疲惫,“这流沙————自古是水工的大敌。老朽在河上几十年,所见所闻,不外乎典籍所载之法。”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背书:“其一,曰深桩密排”之法。精选数丈之巨木为桩,不惜人力財力,深打入地,必透流沙层,直抵硬土磐石,此谓“定海神针”。然————”

他顿了顿,一脸苦相:“此法耗费之巨,征夫之眾,难以尽述。桩木尺寸、

打入深度、定位排布,皆需反覆勘定,稍有差池,徒劳无功。河南黄河决口阔大,非千桩万柱难以为功,恐————恐国库支絀,民生沸腾————”

杜延霖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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