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星座

陈莫一行人策马疾驰於官道，晨风拂面，虽旌旗未展，却已觉征尘扑面。经过一天的奔袭，暮色降临时已抵告成镇。镇上炊烟裊裊，街巷却不像清风镇那般喧囂。此时，严三策马靠近陈莫，压低声音说：“大哥，这一路颇为平静，想必是你安排三弟他们乘车探路之计奏效了。敌若设伏，必在前路，我等反其道而行，反倒安稳。可过了今日，想必那些人也会察觉马车是诱饵，真正护送之人反在后方。明日我们要抵达密县，地形更为险要，山道蜿蜒，必是他们动手的良机。咱们今晚休整片刻，明日需小心行事。陈莫微微点头，隨即安排严三和阿犬先去寻客栈安顿眾人，务必寻僻静之处落脚，切勿张扬。

严三和阿犬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寻到一处偏僻客栈，名曰“老槐店”。院落不大，却有后门通向荒野，便於应变。陈莫亲自查看房间，命沈云与黑衣女子同住內房，铁柱守门。自己与雷峒、严三、阿犬、石头分居左右。陈莫跟严三来到客房，心细的陈莫就发现严三老是坐立不安，便关心地问严三：“二弟，我看你像有什么心事？”严三低头良久，內心踌躇，终是抬眼道：“大哥，你知晓我家传所学中有观星之术，我们现在所处之地，昔日唤作阳城。元代杰出天文学家郭守敬在河南登封的告成镇设计並建造了观星台，这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古代天文台之一。郭守敬利用观星台校正了二十四节气，並编纂了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历法——《授时历》。虽弟不才，却也承袭家学，观星辨位略有心得。所以，到了此地，对那观星台很是嚮往，但考虑到任务在身，不敢私离。所以心里有些纠结。”陈莫听罢，关切地走到严三身旁，轻拍其肩道：“观星测象，亦合天道。吾辈所处之世，有天文学一科，更有巨镜可窥亿万光年之外，星辰运行，皆循其轨。你心中所念，当哥的应当支持，今夜应该不会有什么动静，再说夫人身边有沈云他们在，也可放心，要不我们一起去观星台走一趟。正好我也想看看这千年古台，是否真能窥见天机。你我兄弟並肩而行，速去速回，不惊动他人。”严三眼中一亮，毕竟也才二十出头，一下子便露出了久违的笑意。他起身从行囊中取出一卷泛黄的星图，那是祖上传下的《严氏星躔图》，揣入怀中，笑著便与陈莫悄然离店，踏著月色向观星台方向行去。

夜风拂过荒原，二人疾行于田埂之上，远处的观星台在月光下若隱若现。在登封观星台，这座见证了中国古代天文学和历法发展的重要场所，严三踏著覆满青苔的石阶，缓缓登上残垣。他轻抚著刻有二十八宿的青铜圭表，指尖仿佛能感受到古代科学家郭守敬当年观测天象、推算历法的智慧与严谨。陈莫仰首望天，因自己对星座的观察也就停留在初中所学的什么猎户座啊那种蒙学状態，所以也就只看到星空灿烂而已。而严三却已展开《严氏星躔图》，对照天象，认真地比对星辰方位，忽然大声地惊呼：“大哥，你看自南方朱雀七宿中，一道清辉沛然升起，一只由星辰勾勒、流光溢彩的凤凰虚影竟翱翔於天际，其光芒温柔却不容置疑，缓缓飞至原本紫微星的位置，双翼微拢，散发出稳定而雍容的光辉，照亮了整个夜空。原本黯淡的紫微星，竟如眾星般拱卫其侧。”陈莫听得一头雾水，也就急忙著问：“你说点我听得懂的。”严三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大哥，紫微垣乃天帝居所，主掌天下中枢，如今凤临其位，群星归附，这是“凤鸣於天，统御紫垣！此乃……女主临朝，天下贞静之象啊！古籍有载『凤皇出，天下安』”此时天地无声，唯见星光垂野，陈莫怔然良久，方低声嘆道：“原来如此……”其实陈莫心里已然明白，在歷史上，刘太后確实后来垂帘听政，而当时的天象与史书中的预言不谋而合，这一巧合令人感到震撼。严三收起星图，神情凝重道：“五星聚奎天象非同小可，此象昭示大宋將兴，女主掌枢，政不出房帷，却能安天下。”陈莫望著那片静静流转的星空，喃喃道：“原来歷史的轨跡，早已在星辰间留下印记。”夜风微凉，正当二人凝望之际，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两人警觉回头，只见一袭素衣女子立於台阶之下，月光映照其面，只见她眉目清冷如霜，神情似雪中寒梅，不染纤尘。见二人目光投来，女子微微頷首，声若清泉击石：“二位深夜登台，也是为观此天象？我家主人有请，不知两位可愿移步一敘？此等天象千年难遇，主人慾与高人共参其意。今夜凤临紫垣，非寻常徵兆，或涉国运更迭，亦需谨言慎行。不知二位意下如何？”女子语毕，袖手而立，目光如秋潭映星。严三握紧怀中星图，低声道：“凤鸣在天，其应於人，既承相邀，何妨一见。”陈莫点头，遂隨女子沿石阶缓行。月华如练，漫洒荒台，远处钟鼓未动，夜漏犹长。当三人行至台下幽径，竹林深处却见到两乘青竹小轿静候，帘帷低垂，四周寂然无声。女子轻声道：“请两位上轿，主人已在寒舍备茶候见。”陈莫与严三对视一眼，略一頷首，相继登轿。竹轿轻启，行稳若浮，大约行了小半个时辰，竹轿缓缓停落於一座幽静院落前。轿帘掀起，陈莫与严三步下，只见庭中布局疏朗有致，青石铺地，古松参天，一池清泉漾著月光，碎成银鳞。正堂门扉半开，內有微光摇曳，一位老者立於檐下，鬚髮皆白而目光如炬，见二人前来，微微拱手：“老朽恭候多时。”陈莫与严三齐步上前，拱手还礼。老者凝视陈莫良久，忽而轻嘆道：“君自未来而来，身负天机，今夜凤临紫垣，正是应於君之所来之时。”陈莫心头一震，未及开口，老者又道：“歷史如长河奔涌，然星辰示警，已生微澜。刘后当权，政不出房帷；外戚覬势，宦官伺隙，天下安危，繫於一线。”他又转面向严三，缓缓道：“君藏星图於袖，可窥天命之机；小小年纪，已参透璇璣之秘，实乃天授。然天机不可轻泄，星图所载，不仅关乎国运，更牵一人之生死。你二人今夜至此，並非偶然，而是星辰早已定下方位。”老者言罢，转身引路，“请入內堂，茶尚温，天象正移，时不待人。”二人也不再多想便隨老者步入內堂，只见案上铜壶滴漏，星盘罗列，墨跡未乾的竹简铺陈如阵。老者指星盘中央一点道：“此即今夜凤临之位，其光映照戊申之年，正与君来处遥相呼应。”陈莫俯身细观，但其实心中早知自己来自戊申之后千余年，此刻星轨当然与歷史轨跡相合，但是，这位老者怎会知晓呢？心里確实很是好奇。陈莫正欲探问，却见老者神色不动，只轻抚星盘边缘，低声道：“天机虽定，然人事可易；一线之差，足可扭转乾坤。凤鸣紫垣，实为警世之兆，非止示变，更欲启新机。今夜星移斗转，气运潜动，君当以智辅仁，以静制动。”陈莫此时，恍若置身大学古文课堂，耳畔似有导师吟诵古文，字字珠璣，句句藏机。可惜自己就是一句也没听懂。反观严三，目光清亮，已將老者所言尽纳於心，眉间微动，似已推演数周。他轻声问道：“紫垣凤鸣，可解未形之厄，然变何时？机何人？”老者不答，只引手向星盘外一隱点，其光幽微，几不可察。陈莫对此自是不感兴趣，遂言：“此等玄妙，在下实难领会。吾二弟家学渊源，精通星象，必能参透玄机。吾不过隨行之人，还望前辈赐教。”老者闻言轻笑，目光却仍落在陈莫身上：“君虽自谦，然踏星而来者非你二人乎？机缘所在，岂由人择。”说著，星盘那幽微隱点忽泛微光，严三凝神细辨，但是碍於自己星象学识尚浅，未能全然解读其意，只得低声稟告老者。老者轻抚长须，邀二人至茶桌旁落座，徐徐斟茶，热雾升腾，映著星盘微光。陈莫接过茶盏，细品之，茶味清苦中带一丝甘甜，心神为之一净，杂念尽消。他下意识望向星盘，那点幽光竟似与茶烟相缠，盘旋如丝，恍然间在眼前勾勒出一幅若隱若现的图景：东京城中火光冲天，断壁残垣间一人抱著一婴儿在浓烟中疾行，背影染血却步伐坚定。那婴儿裹於青缎襁褓之中，脖后一点硃砂胎记，恰似星斗悬於夜空。陈莫心头骤然一震，手中茶盏微微颤动，裊裊烟缕倏然散去，幻象亦隨之隱没。老者却似浑然未觉，只轻声言道：“命途之丝，繫於一线，抱婴者，乃微光之心也。”陈莫心生好奇，復又望向严三，却见其双目低垂，指尖轻叩茶盏，似未察觉丝毫异样，显然只有自己看见了那幻象。陈莫心头悸动，欲言又止，终是將茶盏缓缓放下。老者忽而抬眼，言道：“君所见之象，非虚非幻，乃天机將启之徵兆。此后请君切记，凡所见之象，皆为心镜映照天机。还望步步谨慎，莫失本心。勿要擅自泄露所见，亦不可妄改所见之事，唯顺其势而导之，方合天道。”陈莫此时也倒是听懂了老者的此番叮嘱，心中甚是明白：自己来自未来，当然不能去因为一己之念扰乱时空因果。遂朗声应道：“晚辈谨记於心，定当谨守天机，不敢擅自更改既定之事。”老者微微頷首，面露讚许之色。此时，严三方缓缓抬眸，眼中星芒微闪，似有所悟。他轻抚茶盏，低声言道：“今得蒙前辈教诲，顿感茅塞顿开。不知前辈可否收我为徒，容日后常伴左右，以究天人之际？”老者默然不语，唯將茶壶倾覆，残茶於案上漫漶成纹，竟隱隱与星盘轨跡相合。陈莫凝视那水痕，忽觉其中似有无数命运丝絛交织流转，一端连著东京火场中的背影，一端指向此刻茶烟繚绕的方寸之地。他心头微震，终於明白所谓天机，並非预知胜负，而是看清自己在这浩渺时局中应行之路。严三仍跪坐请命，青衣老者凝视严三片刻，终於轻嘆一声：“天机不可轻授，徒儿亦非可轻易收得。既然你我有缘，他日必然相见於机缘之时，待到那时自有机缘指引，何必强求於今日。”老者言罢，袖袍一振，星盘微光骤敛，茶室归於寂静，烛火轻轻摇曳。陈莫只觉方才所见所闻如梦似幻，然心中轨跡已悄然分明。便悄然起身叫上严三，默默退出茶室。夜风割面，冷意透骨，陈莫回望那扇木门，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他低声对严三道：“方才所见，你当真毫无察觉？”严三摇头，神色凝重：“我只见茶烟裊裊，余者皆空。但前辈言语深意，我已心有所悟。”陈莫点头不语，抬头望向星空，北斗垂明，暗与星盘相和。他知道，从今夜起，自己不再是旁观者，而是天机流转中的一环。

二人来到竹轿前，只见那名素衣女子正垂首静立，月光洒在她素白的衣襟上，映出几分清冷孤寂。她抬眸望来，目光如寒潭秋水般澄澈，却似早已洞悉一切。陈莫见严三眸中闪过一丝难掩悸动，心下微动，已知二人或有宿缘未了。女子轻启朱唇，声音如月下清泉：“二位郎君且上轿，路途尚远，莫要误了时辰。”严三欲言又止，终是低首登轿。陈莫凝望女子片刻，忽觉她袖角绣纹与星盘残影隱隱相合，心中一震，暗忖天机流转，早已伏线千里。夜风穿林，竹轿轻晃，星光碎落肩头，前路隱在雾中，却已不容回头。竹轿缓缓前行，夜雾渐浓，两侧林影如墨染。陈莫闭目凝神，想来此女与我二弟必有宿命纠葛。其袖角星纹与茶室残跡如出一辙，绝非偶然，似是天机暗布之局中一环。严三情愫初动，恰逢其会，或许正是推动大势的关键。吾二弟性刚心韧，若得此女相助，定能补全命格之缺，激盪出意想不到之变局。想到此，竹轿已经停下。兄弟二人也知耽误了好些时辰，忙整衣下轿。赶到马前，翻身跃上马背，策韁疾驰，迅速赶回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