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预警 回响三部曲:触摸穹顶
“忽略低概率事件,正是高影响风险成为现实的前提。”吴曼回应道,语气依旧平稳,“冗余系统可能共享同一脆弱架构;安全团队无法防御未知的攻击模式;而我们的『免疫』算法,其本身也是系统的一部分,也可能成为共振的载体。这不是科幻,这是复杂系统科学推导出的必然风险。我们並非生活在概率的真空中,当系统的潜在破坏力足够大时,再小的概率也值得警惕。”
“警惕?”另一个声音响起,带著一丝讥誚。吴曼望过去,是莱昂·格林。他靠在舒適的座椅上,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吴博士,您的『警惕』听起来很像旧时代那些害怕火、害怕车轮的原始人的恐惧。技术从来都是一柄双刃剑,但我们不能因为害怕割伤手指,就拒绝使用它来切开食物,照亮黑暗。”
他微微前倾,目光锐利:“您描绘了一幅可怕的图景,但您忽略了更重要的一点:正是『协和』系统带来的高效与稳定,支撑著我们这个庞大文明的运转。您的主张,如果被广泛採纳,可能会导致不必要的恐慌,会阻碍投资和创新,会让我们在无谓的担忧中裹足不前。这本身,难道不是一种更大的风险吗?”
“格林先生,”吴曼直视著他,“將系统性风险预警等同於阻碍进步,这是一种谬误。真正的进步,是认清风险並驾驭它,而非蒙上眼睛假装悬崖不存在。我並非主张拋弃『协和』,而是呼吁我们必须重新审视其架构,引入更多的异构性、容错性和必要的『断点』,以增强系统的韧性,而不是极致的、却脆弱的效率。”
“韧性?”莱昂·格林轻笑一声,靠回椅背,仿佛失去了兴趣,“韧性往往意味著冗余和低效。在市场竞爭中,效率才是生命线。我想,在座的各位决策者,会做出更符合现实的选择。”
接下来的提问环节,变得有些微妙。有人质疑她模型参数的选取,有人询问她是否有实际观测到的共振前兆(她无法提供,那些细微的异常都被系统自身或管理者“优化”掉了),还有人委婉地暗示,她的理论缺乏“建设性”,只会“製造麻烦”。
吴曼一一回应,逻辑清晰,证据链完整。但她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墙壁正在她与多数听眾之间竖起。她的警告,像一颗投入温水的冰块,虽然引起了一阵短暂的涟漪,但很快就被更大的、维持现状的暖流所融化。
会议在一种並不热烈的气氛中结束。人们礼貌性地鼓掌,然后纷纷离席,继续他们之前的交谈,或是赶往下一个社交场合。吴曼独自收拾著演示设备,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和孤独。
“很精彩的报告,吴博士。”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她抬头,是陆云深。他不知何时来到了台下,脸上带著一丝复杂的表情,有关切,有理解,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
“谢谢,陆工。”吴曼点了点头,“希望不至於完全是徒劳。”
“你的模型和推演,无懈可击。”陆云深诚恳地说,“我毫不怀疑其理论上的可能性。”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是……你也看到了,现实世界的运行逻辑,並不仅仅依赖於数理模型。”
他指的是来自各方的压力,指的是莱昂·格林所代表的资本意志,指的是整个社会对技术乌托邦的沉迷与依赖。
“我知道。”吴曼轻轻嘆了口气,將最后一份数据存储卡收起,“但正因如此,预警才更有必要。我们不能等到桥樑开始晃动,才去检查它的结构。”
陆云深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我会密切关注『伏羲』系统底层的任何异常信號。你的报告,我会作为最高级別的参考。”
这是他所能做出的,最实际的承诺。在理想与现实之间,他试图寻找一个平衡点。
吴曼看著他,点了点头。她理解陆云深的处境,他背负著整个qpu-g项目和“伏羲”基地的未来。能有他这句话,至少证明她的声音,並非完全被隔绝在权力的高墙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