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玛拉社区，篝火是唯一对抗无边黑暗的武器，將扭曲的窝棚和疲惫的人影投在废墟的墙壁上，如同上演著一出沉默的皮影戏。白日的劳作和生存压力抽乾了大部分人的精力，社区早早陷入一种压抑的寂静，只有此起彼伏的沉重呼吸和偶尔的咳嗽声。

但在社区边缘，那个由破损车辆和帆布围出的隱秘角落里，另一种“光”正在悄然闪烁。不是温暖跃动的火焰，而是几块屏幕碎裂的平板电脑和腕式终端发出的、幽冷而执著的蓝光。

拉朱、妮莎、阿米尔，以及另外几个年轻人，如同地下党接头般围坐在一起，脑袋几乎凑到屏幕上。他们脸上映著电子设备的光芒，眼神与白日里的麻木截然不同，里面燃烧著一种混合了兴奋、好奇与叛逆的火焰。

“看这个！”拉朱压低声音，指尖在一块拆开的平板內部电路上小心移动，如同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从那个烧毁的『智慧中心』废墟里找到的，这块存储晶片居然还能读……里面有旧时代的公开课程，基础编程和电路逻辑……”

妮莎晃了晃手腕上那个勉强开机的老旧智能手錶，屏幕闪烁著不稳定的光芒：“我这个更厉害！虽然完全断了网，但它本地缓存了一些医疗资料库的碎片！里面有症状分析和……基础的药物相互作用说明！如果我们能搞懂，也许下次有人发烧腹泻，就不用只能硬扛或者去求那些虚无縹緲的草药了！”

他们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种共享秘密的紧张与激动。这些被玛拉和社区元老们视为“导致文明崩溃的元凶”、“危险依赖象徵”的智能设备，在这些年轻人眼中，却是通往“更好生活”和“更强力量”的、充满诱惑的捷径。它们代表著知识、效率，以及一种摆脱目前这种纯粹依靠体力、运气和古老经验挣扎求生的可能性。

阿米尔没有参与他们热烈的討论，他正对著一台自己偷偷修復的、依靠手摇发电供电的老旧收音机模块，耳朵紧贴著简陋的耳机，全神贯注地调整著频率，试图从一片静电噪音的海洋中，捕捉任何一丝来自远方、可能代表著文明尚存的信息。空气中只有细微的电流声、拉朱他们压抑的討论声，以及他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心跳。

“可是……”一个年纪更小、脸上还带著稚气的男孩犹豫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玛拉姐说过……这些东西不可靠，而且会让我们变得……像以前一样依赖它们。”

“依赖？”拉朱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著年轻人特有的、对长辈权威的质疑光芒，“我们现在就不依赖了吗？我们依赖那口出水量越来越少的破井！依赖多萝西奶奶那锅永远稀得像水一样的糊糊！依赖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的草药和运气！这叫独立吗？这叫……等死！”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微提高，立刻引来旁边人“嘘”声的制止。

拉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低声音，但语气更加激烈：“看看我们过的什么日子！每天累死累活，就是为了最基本的生存，像老鼠一样在废墟里刨食！『伏羲』基地呢？他们肯定还有技术！他们肯定活得比我们好！为什么我们不能用技术让自己过得好一点？为什么一定要像原始人一样？玛拉姐总说保留人性，保留选择。可是，如果我们连活下去都困难，连一点改善生活的希望都看不到，这些人性和选择，又有什么意义？”

妮莎也小声附和，眼神中带著对现实的疲惫和对未来的渴望：“是啊……用这些设备学到的知识，也是知识啊，也能帮我们更好地活下去，减少痛苦……这难道不是更重要吗？”

阿米尔终於停下了调试收音机的手，抬起头，看著同伴们眼中那混杂著渴望、迷茫与一丝被压抑愤怒的光芒，缓缓开口：“玛拉姐担心的是……重蹈覆辙。担心我们一旦开始依赖，就再也停不下来，最终又会变成……『协和』系统里那些……可以被隨意优化的数据点。”

他脑海中闪过哥哥巴布尔重伤死去时痛苦扭曲的脸，闪过萨罗吉奶奶临终前寂静而空洞的眼神。社区的坚守，是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建立在旧时代惨痛教训的尸骸之上。

“但我们不会啊！”拉朱爭辩道，脸上带著一种近乎天真的固执，“我们只是利用工具！我们知道自己是谁！我们不会把命交给机器！玛拉姐太……太固执了。她经歷过旧时代，她害怕。但我们没有！我们只知道现在活得太难了！我们需要任何能让我们活下去、活得更好的东西！这有错吗？”

最深的裂痕，並非来自外部的掠夺或压迫，而是从內部，在对未来的不同期盼和生存路径的根本分歧中，悄然滋生。

年轻人偷偷收集、修復、使用智能设备的现象，像一股潜伏的暗流，在社区內部悄然蔓延。他们避开长辈们担忧或审视的目光，在夜深人静时聚集在这个角落，交流著从废墟中挖掘出的碎片化知识，兴奋地討论著如何利用这些知识改善社区的取水效率、提升简陋的医疗水平、甚至强化脆弱的防御。这是一种无声的反叛，源於对现状日益增长的不满和对“另一种可能”的强烈嚮往。

他们並非不尊重玛拉，也並非意图顛覆这个保护了他们生命的社区。他们只是……不甘心。不甘心永远停留在生存的边缘，不甘心看著身边的人因为一点点可预防的疾病或可解决的技术问题而死去。他们渴望活得更像“人”，而不仅仅是在生存线上挣扎的、疲惫不堪的“动物”。在他们看来，技术，至少是这些能被他们亲手掌控、小规模应用的技术，是通往那个目標的、触手可及的阶梯。

玛拉·泰並非对此一无所知。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年轻人们眼神中日益增长的变化，听到了夜晚角落里那些不属於自然界的、细微的电子设备运行声。她没有立刻採取强硬措施去搜查、没收，那只会將矛盾激化，甚至可能將这些充满活力的年轻人推向社区的对立面。她感到了深深的忧虑，以及一种……看著时代洪流滚滚向前、自身坚守似乎愈发孤立的无力感。

她知道，堵不如疏。但她更害怕，一旦放开这个小口子，对便利、效率和確定性的渴望，会像决堤的洪水，最终衝垮她用尽全力才守护住的、那份基於人性和社群纽带的、脆弱而珍贵的平衡。她站在自己窝棚的阴影里，远远望著那个角落幽幽的蓝光，眉头紧锁，仿佛看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未来之路，正在这寂静的夜里，无声地分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