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无言 大明海王,万历求我继位
无需三法司会审,无需证据证词,甚至无需圣上硃笔勾决,他已被自己效忠、维护的“自己人”抢先判了死刑。
那些昔日相谈甚欢的同僚,那些他曾倾囊相授的门生,那些他力排眾议提拔的下属,此刻为了自保,正与甚至关心李朝百姓受苦的仁义典范赵志皋,一同齐心协力地將他推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此刻,他心如明镜。
赵志皋的倒台已是必然,张位覬覦首辅之位已久,此番必然趁势而上。
他的死,是赵志皋一系的一种姿態,一种决绝的退让,用他的牺牲,换来派系残余势力的喘息之机,换来张位不至於赶尽杀绝。
至於那个身份低微,失去奥援,在朝中毫无地位的和谈主事者沈惟敬……
石星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惺惺相惜,又同病相怜的情绪。
因为他清楚,沈惟敬的下场,只会比他更惨。
弃车保帅,他是那个必须被捨弃的“车”,何况是沈惟敬这个“卒”。
可惜了,沈惟敬其实是一个过河之“悍卒”!
沈惟敬能去往李朝,甚至远渡倭国斡旋,游刃有余的周旋在两个国家老奸巨猾的权臣之中,为大明爭取最大利益,长达四五年里並无疏漏,实为大明绝无仅有的绝佳外事人才。
若以外事才能论,同样关押在詔狱的,前册封正使临淮侯李宗城,给沈惟敬提鞋都不配,李宗城逃跑造成的辱国,远比他与沈惟敬罪过更加重大。
就在这时,牢房外的甬道,传来沉重的铁链拖曳声和痛苦的呻吟,打断了他的思绪……
两名如狼似虎的狱卒,拖著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粗暴地扔进了对面那间空牢房。
那人像破麻袋般瘫软在地,身上衣衫襤褸,血跡斑斑,遍布鞭痕烙伤,唯有偶尔抽动的身体证明他还活著。
“……是沈惟敬!”
石星隱约看到对面那人面容,心中一紧。
就在这时,甬道另一端响起开锁声,伴隨著狱卒略带巴结的语调:“侯爷,您慢走,这边请。”
“有劳。”一个穿著虽略显脏污但料子顶好的中年男子,微微頷首,向外走去。
“是临淮侯李宗城,他竟……获释了!?”
石星心內惊诧之后,嘴角泛起一丝嘲讽苦笑。
李宗城经过沈惟敬的牢门时,捏著鼻子,加快了脚步。
地上那团“血肉”,却被熟悉的声音惊醒,猛地挣扎抬起头,露出一张肿胀变形,但依稀可辨五官的脸。
“侯……侯爷?侯爷……侯爷!”
沈惟敬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不知从哪爆发出力气,猛地扑到牢门木柵上,双手死死抓住栏杆,嘶声哭喊:“侯爷!是我啊,沈惟敬!您快救我,快帮我作证,我是冤枉的!冤枉的啊!”
他的声音悽厉刺耳,在幽深的牢狱中格外瘮人。
“当初在釜山倭城,册封使团断粮三天,是我沈惟敬想办法支取了二千两银子,送去给您和使团救急啊!不然大明使团有人饿死在倭城,是何等耻辱!侯爷,求求你,跟他们说清楚,那银子是我支取给你们救急用,不是我侵盗,不是啊!”
沈惟敬声泪俱下,句句泣血。
他提到的“二千两银子”,正是主要罪名之一——“侵盗军需,貽误封疆”。
其它罪名並无实证,唯有支取餉银“二千两银子”,有沈惟敬亲笔签字,登记在册。
正是这项签字,被当做实证,讲成“侵盗军需”,然后就间接证明他“貽误封疆”、“通敌叛国”等一些列重罪,强行坐实所有罪名。
他不承认,因此受了重刑。
石星清楚这件事。
他只感到更加的讽刺。
当初沈惟敬怀著建功报国的热忱,为了维护天朝体面,紧急挪用兵部餉银,接济困顿的册封使团,避免了一场外交灾难,如今却成了他通敌叛国的铁证。
李宗城听到沈惟敬呼喊,脚步猛地顿住,身体一僵。
他背对著沈惟敬,肩膀微微颤动,显然內心正经歷著剧烈的挣扎。
沈惟敬確实於他有恩,扛著挪用军需的风险,帮他避免初次辱国,在李朝时沈惟敬也多方奔走,帮他处理过不少其它棘手事务。
然而……
此刻他自己也是戴罪之身,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捐出百万两银子,才侥倖捡回一条命,哪还敢再沾染这滔天巨案。
更何况,这案子背后是张位与赵志皋两派的生死搏杀,他避之唯恐不及。
沉默,
只有沉默。
沉默中,沈惟敬粗重的喘息和呜咽声显得更加清晰。
数息之后,李宗城终究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一个字。
他只是迅速抬脚跨出,几乎是逃离般,冲向詔狱出口那一点微弱的光亮。
“侯爷——”
沈惟敬眼睁睁看著那最后一丝希望彻底消失在黑暗中,抓住栏杆的手无力地滑落,整个人绝望瘫软下去,口中只剩下破碎的囈语:“冤枉……银子是救急……我没通敌叛国……冤枉啊…………”
对面牢房,石星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角,涌出无色的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枯瘦脸颊,迅速湮没在狱中的黑暗与恶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