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令隨军的火头军在阵前一字排开，架起了整整一百口巨大的行军铁釜。

大釜底下，乾柴烈火烧得正旺，发出毕毕剥剥的欢快声响。

锅里面，正在翻滚的，是用马韩人前不久自愿进贡的上好新稻米，配著从大汉带来的醃製腊肉丁、脱水乾菜，还加上了大把大把雪白的精盐和厚重的猪油，一起煮成的粥。

在这个物资匱乏的时代，盐和脂肪，就是人类最原始、最无法抗拒的欲望驱动器。

隨著火头军手中大勺的搅动，那股霸道至极、混合著米香、肉香与油脂香气的浓郁白雾，顺著傍晚的山风，毫无阻碍地飘向了山上的弁韩营地。

这对已经饿了三天三夜、只能靠喝凉水充飢的弁韩人来说，简直就是一场惨无人道的酷刑。

“咕咚。”

山坡上的掩体后，一名弁韩士兵死死盯著那口大锅，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喉结剧烈滚动，吞咽口水的声音大得连旁边的战友都能听见。

“那是什么……好香啊……”

“是肉……我闻到了，是肥肉的味道……应该是加了盐的肉粥……”

甘寧骑著一匹高头大马，换了一身绚丽的蜀锦战袍，在大锅前悠閒地溜达了一圈。

他深吸了一口香气，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对著身边一名亲卫使了个眼色。

亲卫心领神会对著山上气沉丹田，开始喊话：

“上面的弟兄们听著！”

“我是大汉横海將军麾下宣抚官！”

“我们將军说了，上天有好生之德！这仗，打得没意思！都是那个狗邪王朴昔挑唆的，那廝是个韩奸，骗了你们！”

“现在朴昔已经被抓了，倭人也餵鱼了，你们还替谁卖命啊？”

“將军有令：只要放下兵器，下山投降，这一百锅肉粥，就是你们的了！”

“不但管饱，而且只要签了『用工文书』，以后天天有白饭吃，月月有工钱！大汉不杀降卒，大家都能来我大汉的工场劳作以得食”

“一刻钟！只等一刻钟！要是再不下来，这粥煮老了，我们可就收起来自家分了啊！”

这一番话，配合著那致命的肉香，瞬间击穿了弁韩联军最后的心理防线。

什么民族大义，什么绝食抗议，什么死守铁山，在这一刻，都敌不过那一碗热腾腾、油汪汪的肉粥。

“我受不了了！”

终於，山腰处，一名年轻的弁韩士兵扔下了手里的生锈铁矛，发出一声崩溃的哭喊。

“我不绝食了！那朴昔骗人！我要吃饭！我要活命！”

他像疯了一样衝出掩体，连滚带爬地向山下跑去。

“回来！你这懦夫！回来！”

一名小头目试图阻拦，拔刀想要嚇唬，但他的手刚伸出去，就被自己肚子里那声惊天动地的“咕嚕”声给背叛了。

小头目愣了一下，看著那个已经跑远的身影，又看了看山下那翻滚的肉粥，再看看手里这把破刀。

“去他娘的气节！”

小头目把刀狠狠往地上一摔，跑得比那个士兵还快。

“等等我！给我留一碗！我要稠的！”

有一个就有第二个，有第二个就有第三百个。

眨眼间，原本还算有点阵型的弁韩联军，瞬间发生了雪崩。

漫山遍野的人群扔掉兵器，如潮水般涌向那一百口大锅。

中军大帐外。

金日休和其他十一位首领站在山头，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

“反了……都反了……”

古资忽国的首领嘴唇哆嗦著，想要拔刀斩几个逃兵立威，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连刀柄都握不住。

“大王……”

身边的亲卫统领，那个跟隨金日休二十年的忠僕，此刻正眼巴巴地看著山下，眼神中充满了某种近乎哀求的神色。

“大王，弟兄们实在是饿得不行了……那粥……闻著是真香啊。若是再不去，怕是连汤都没了。”

金日休长嘆一声，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连那点可笑的尊严也隨著山风飘散了。

他摸了摸自己乾瘪如纸的肚子，又看了看远处那面迎风招展、仿佛在嘲笑他的“甘”字大旗。

“罢了，罢了。”

“天命在大汉，非战之罪也。”

金日休颤巍巍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虽然已经饿得形销骨立，但他还是努力维持著最后的体面，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扶孤下山……孤要去……去谈判。”

“对，谈判。”亲卫统领立刻心领神会，架起金日休就往山下跑，脚步轻快得不像是个饿了三天的人。

“大王是去为民请命，忍辱负重！大王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