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们迅速分组，兴致勃勃地开始动手。实验室里顿时响起了各种声音：灵力输入的微弱嗡鸣、材料受力时的嘎吱声、弟子们互相討论和记录数据的低语。

方寒所在的小组，效率极高。他负责记录数据，当同组队员报出测试数值时，他几乎不需要藉助算盘之类的工具，心算便快速得出了平均值，並工整地记录在玉简中。在测试到第五种名为“流纹木”的材料时，同组队员连续报了三个导灵性数值：“七点三、七点五、七点四。”

方寒笔尖一顿，抬头道：“再测一次。”

队员一愣，依言又测了一次：“七点四。”

方寒看著玉简上之前几种材料稳定波动在零点五以內的数据，微微皱眉，低声道：“流纹木的导灵性，波动范围似乎比其他材料大，均值七点四，但极差有零点二。而之前四种，极差最大不过零点零八。”他並非质疑仪器或操作，而是本能地觉得这细微的差异背后或许有原因，或许是材料內部结构不均，或许是……他暂时还想不明白，但已將这个现象和数据默默记下。

这一幕，恰好被巡视至此的陈晓看在眼里。陈晓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站在不远处，看著方寒那专注思索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喜。这种对数据异常的本能敏锐和探究欲，是顶尖数理研究者才有的特质。

另一边，石崮所在的小组则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他对那些刻度盘和数字反应稍慢，但在亲手操作“拉力灵构机”测试一根风铜棒的强度时，却展现出了惊人的专注和手感。他小心翼翼地操控著灵能输出，感受著材料形变时反馈回来的细微力道，当铜棒即將达到极限发出“錚”的悲鸣时，他竟能提前一瞬鬆缓力道，避免了材料瞬间崩断，保下了一份相对完整的断裂样本，以便观察断口形態。

更让他著迷的，是操作台一角放置的一件用於演示的、结构较为复杂的“复合式灵压监测仪”。趁著休息间隙，他凑过去，看得入了神。那仪器由多个齿轮、连杆、灵纹传感部件构成，层层嵌套，精密而复杂。他忍不住伸出手指，沿著灵能的流转路径虚划，试图理解其內部运作的原理，嘴里还无意识地喃喃：“这个地方……为啥要拐个弯？这个齿轮带动那个杆子，是为了放大感应吗？”他完全沉浸其中，甚至想动手將其拆开看个究竟的衝动，被一旁的王大柱笑著阻止了：“石师弟，这个可不能乱拆，回头有机会，让你墨师伯给你讲讲原理。”

王大柱將石崮的表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准备向上面反映，此子或对机械结构和力学传感有特殊天赋。

苏婉则在测试中展现了她条理清晰的一面。她不仅准確记录了本组的数据，还主动观察了相邻几个小组对同种材料的测试过程。她发现，不同小组操作手法的细微差异，似乎会对强度测试结果產生可观察的影响。她將自己的观察和猜测记录下来，准备在课后与教员探討，是否需要规范更统一的操作流程以减少人为误差。这种系统性思考和注重流程优化的思维，正是构建大型、复杂系统所必需的素质。

……

就在预科班弟子们沉浸在动手实践的乐趣中时，林枫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了教学区的迴廊下。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如同一个透明的观察者，透过教室的琉璃窗，安静地注视著里面的情景。他的“数据感知”能力並未全面开启，只是以一种更温和的方式，感受著这片区域活跃的思维波动、初次接触新知识的好奇与兴奋、以及解决问题时產生的微弱成就感。

他看到陈晓在数院教室外，看著方寒沉浸在推演中，嘴角微微勾起。他看到林妙妙在信息科学院区域，与几名提出问题的弟子交流，眼神中充满鼓励。他看到王大柱憨厚而耐心地指导著石崮和其他弟子操作仪器。他也看到墨渊背著手，面无表情地站在炼器堂展示区外，但目光在扫过那些对法器结构表现出浓厚兴趣的弟子时，会微微停留。

各个堂口预备役弟子那边，他亦分出一缕神识关注。战备部的演武场上，铁山声如洪钟，指导著新弟子进行最基础的炼体动作，气血之罡引而不发，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威严。丹草堂的药圃里，新弟子们在老弟子带领下，学习如何用新的標准记录灵植的生长数据，花蕊穿梭其间，轻声指点。庶务殿內，吴用正给新人们讲解贡献点制度和资源调度基本原则，炎烁在一旁补充著执行细节……

一派生机勃勃，井然有序。

林枫的目光最终落回预科班的实验室，看著那些年轻而充满活力的面孔，看著他们在实践中或迷茫、或兴奋、或专注的神情。

“种子已经播下……”他心中默念，“不同的土壤，不同的培育方式，最终会长出不同的植株。科学之路，並非要所有人都成为理论大家，更需要能將理论转化为实用技术的工匠，能將技术整合成体系的工程师，以及能协调各方、保障体系运转的管理者。”

方寒的数理直觉，石崮的动手能力与结构敏感，苏婉的系统思维与优化意识，周平的坚韧与协调力……这些迥异的天赋，在这个全新的体系下，都找到了存在的价值和发展的可能。这远比单纯追求灵根优劣和修为进境，更能挖掘一个人的潜力。

他並未进入任何一间教室发表讲话。此刻，无声的观察，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让他了解这些“璞玉”最真实的状態。过多的关注，有时反而会成为一种压力。

停留片刻，感知到一切都在按照预定的轨道良好运行后，林枫的身影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迴廊的尽头。

他的到来与离去，未曾引起任何波澜。但所有授课的教员和堂主，都在他神识扫过的那一刻，心有所感，教学与指导变得更加用心。

当夕阳的余暉再次为理工学院镀上一层金边，预科班第一天的课程宣告结束。弟子们带著兴奋、疲惫、以及满满的收穫感，三三两两地离开教学区，返回迎新苑。他们手中拿著记录满满的玉简，脑中盘旋著各种新奇的知识和未解的疑问，彼此交流著今天的见闻，对明天的课程充满了新的期待。

那些被分配到传统堂口的预备役弟子，也同样结束了第一天的適应。他们或许手上沾著灵土，或许身上带著烟火气，或许精神因处理繁杂事务而有些疲惫，但眼神中，也多了一丝找到自身位置的安定感。

青云宗这台日益庞大的机器，因为这五百五十个新零件的加入，各个部件磨合得更加顺畅，运转的节奏，也似乎悄然加快了一丝。

科学的火种，已在年轻的心田中点燃。而照亮前路的，不仅是宗主的理念之光，更是他们自身探索未知的好奇与勇气。

璞玉初琢，已见微光。真正的辉华，尚需岁月的打磨与淬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