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我给你带来了。”导师从挎包里拿出佳能数位相机，掛在小布的脖子上，就像给小布发毕业证书似的。

“山里风景美，我会拍一些风景照寄给您。”小布握著导师温热而乾燥的手。

“小布，我看是你想的美，记住我前面说的三句话。”导师挥手作別。

窗户半开著，小布的头髮向一边倒，似乎是来时的火车，又似乎是这间办公室的窗户吹来的风，醒来时，一张潘市旧报盖住小布的脸，外面起风了，小布起身关上办公室的玻璃窗，滑鼠在显示屏上晃了几晃，顿觉无聊，又把电脑关上。

小布拿来办公桌上的《潘市年鑑》，隨便翻了几页，这种不伦不类条目式的文体，感觉自己实在看不下去，接著搬来《潘市日报》的合订本，一看日期竟然是1994年的旧报，对开四版，头版转发上级机关有关重要新闻，二版刊载的是本市重要经济社会发展新闻，三板是本地奇闻軼事，四版是当地文艺青年的诗歌散文漫画。小布专挑第三版看，偶尔能看到本地警察破案的纪实文章，但没看见有关凶杀案的报导。

“这个地方治安不错，十年前怎么发生这么大的案子？”小布心里嘀咕，顺著不同的年代，找来一年又一年的报纸合订本，把第三版上关於破案的文章，分门別类记在小笔记本上。

黄昏时分，小布的笔记本上写满了五页纸，地面上却越来越潮，慢慢地就有了明水，小布放下报纸，打开办公室的门，这才发现三楼厕所里有水漫出。

“完了，在厕所洗拖把，忘了关水龙头。”小布突然记起来了，跑到厕所门前，里面已经盛满了积水。门卫这时也冲了上来，大声叫道：“怎么搞的？！怎么搞的？！”

门卫挽起裤腿，趟水进去关水龙头，这时候，一个人站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档口，不高兴地说道：“怎么搞的？水都滴到二楼了。”

这个地方的人开口就是一句“怎么搞的”，好像不这样说就不会说话似的，小布觉得有点滑稽好笑，但嘴里却不能服输，回应道，“能怎么搞？厕所堵，早该找物业来修了。”

厕所里的积水一时还退不下去，几张白纸漂浮在水面上，等全部浸透后，再慢慢往下沉，小布站在厕所门口，想像当年康胜医生被害时的样子，因为水不够深，康胜医生的尸体就像一张白纸漂浮在水面上，小布似乎看到了想像中的画面，不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离开厕所跑向三楼档口，刚才站在二楼喊话的人，想必一定是陈警官。

在二楼的楼道里，小布小跑著追上陈警官。

“陈警官您好，我是布樊，请您多关照。”站在陈警官身后，小布毕恭毕敬地说。

“欢迎。”陈警官没有停下脚步。

“我向您报到。”小布跟上去。

“我一个快退休的人，带不了你，別跟著我。”陈警官拉开没有门牌號码的门。

“聂局长写的字条。”小布递上一直装在自己上衣口袋里的纸条。

“字条？他书法好。”陈警官接过纸条，扔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哐当一声关上门，把小布晾在门外。

楼道的风声和厕所滴水的声音里，老楼的破旧和安静不像警察办公的地方，而更像电影里的案发现场。

怎么搞的？讽刺聂局长书法好，喜欢写无用的纸条，小布下意识嘀咕，他一下子感受到了“怎么搞的”这四个字的魔力，似乎有话要说而又无话可说。

小布一个人回到三楼，厕所和楼道里的积水慢慢退去，他关上门，继续翻阅旧报的合订本，在笔记本上整理“鸡毛蒜皮”的案件，小布打心里瞧不上这些偷偷摸摸的“小案子”，但是閒著没事，也算是打发天光。

夜晚，窗外又开始下雨了，没有雷声，但是雨点下得比昨夜大。小布站在窗户边，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准备回单身公寓，一连串的睏倦之中，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去翻今天做的笔记。

在窗外雨点泼洒声中，小布拿起笔，圈了又圈，衝下一楼去找门卫。

“陈警官走了没有？”小布敲开门卫的房间。

“没有。陈警官不回家。”门卫面无表情地回答。

“知道了，我有事找他。”小布回头爬上三楼，脖子掛上相机，手里端著笔记本，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这一次他不会再犹豫，在那间没有门牌號码的门前，由轻到重连敲三下。

门打开了，小布不等对方点头，闪身挤了进去。

“陈警官您好，我是新来的小布，聂局长安排我……”小布跨步来到陈警官的办公桌前。

“你已经说过了。”陈警官打断小布。

“我找您有事。”小布记起门卫说的话：有事才能找陈警官。

“聂局长又给你写纸条啦？”陈警官用手指弹了弹自己的脸颊，那里除了褶子便是凸起的颧骨，整张脸给人消化不良的感觉。

“我来是向您报告工作的。”小布一边说，一边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对著这位看上去精神有些萎靡的老警察。

“工作？我给你安排工作了吗？”陈警官一脸疑惑。

“这是我今天整理出来的笔记，请您过目。”小布双手把笔记本递了过去。

陈警官迟疑片刻，伸手接过来翻阅。

“陈警官，《潘市日报》在第三版刊登的案子，百分之九十以上是我们警局宣传部门提供的稿子，所有登报的案子都是侦破的。我梳理了前些年12起案子，巧合的是，有8起案子都发生在春夏季节，其中4起是扒窃作案，4起是入室抢劫作案，您看这篇……”

小布指著笔记本上摘抄的案件继续说：“您先看这个案子——前段时间，我市持续降雨，给市民出行带来了很多不便，但一些不法分子就趁机进行扒窃作案。经审讯，李某学、李某光如实交代自1991年以来多次实施入室盗窃犯罪行为的事实。两人大多选择下雨天作案，选择的作案对象是房子旁边搭有竹桥，或者门锁较容易打开的房子。盗窃的財物有酒、香菸、手錶、金器、现金等。”

“您再看这个案子——炎热的夏天，潘市市民都希望能够下几场大雨，驱散闷热的暑气，然而密集的雨点声有时却成了小偷盗窃的掩护。6月12日深夜，三名犯罪嫌疑人，疯狂作案多起。”

“您再看这段话——据犯罪嫌疑人交代，他们分別姓胡和刘。其中胡某有著多次犯罪前科，据胡某交代，他在狱中接受改造期间不断从狱友那学习盗窃经验。首先你要学会隱蔽自己，一般下雨天路上人少，不容易被发现。同时，轰隆隆的雷声和滴滴答答的的雨声能作为很好的掩护……”

“这就是你说的工作？”陈警官听不下去。

“是啊，我……”小布回答，觉得自己还没说完。

“你到底想说什么？”陈警官盯著这位莫名兴奋的年轻人。

“我想说，经过对旧案的不完全统计分析，就会发现潘市雨天作案的比例居高不下。一般来说，利用雨天作案，有四个特点：行人少，目击证人不好找；雷声雨声大，掩盖作案时发出的声音；雨水浸泡，作案痕跡被冲刷掉；雨天执勤警察少，可以钻空子。”

小布站起来，正对著藤椅上的陈警官，继续说道：“由此，我联想到，康胜医生被害案发生在一个雷雨天的夜晚，所以一定是一个有计划有预谋的凶杀案，凶手利用了潘市春夏多雨这个特点。由此，凶手应该是潘市人，是一个对潘市季节性天气了解的人。”

“还有什么？”陈警官问。

“就这些。”小布收起笔记本。

“由此……由此……由此……你由此得出的结论，我刚参加工作就知道了，你这种小儿科，还在这里抖，你把我们潘市的警察当什么了？吃乾饭的吗？莫名其妙。”

陈警官眼睛眯缝成一条线，扔下笔记本时，嘴里甩出一串小布听不懂的话，就像门卫的口音，不转舌头，像石头一样硬，小布听不懂陈警官说的是什么，有一种被砸懵了的感觉，也不再申辩，心想老警察和学校的导师真是世间两个不同的物种。

“你脖子上掛的是什么？”陈警官意识到什么，语气缓和下来。

“数位相机。”小布理了理衣领。

“我也掛过。”陈警官站起身，“上初中时，骑自行车，脖子上掛著一个菜罐子，我们叫『菜地雷』，晃荡晃荡的，当中饭吃。”

“是午饭。”小布纠正陈警官蹩脚的普通话，就像一锅煮不熟嚼不烂的小米粥，那些字和词在陈警官嘴里搅合在一起，像是陈警官自己普的曲子，也不管別人听不听得懂。

“管它中饭、午饭，有吃的就行。”陈警官望著这位喜欢顶针的小伙子，“你知道我们这里管晚上吃的饭，叫什么吗？”

“中午吃的饭叫中饭，晚上吃的饭叫晚饭。”小布拿回自己的笔记本。

“错，我们这里叫吃夜饭。”陈警官背著双手，“知道为什么叫吃夜饭吗？”

“不知道。”小布眼睛望著別处，他来这里也不是討论这个饭那个饭的，那个冷冷的背影让他想吃一碗热腾腾的面。

“很早的时候，我们这里的人在外面干活，回到家已经不是晚上，而是夜里了。早出夜归，所以叫吃夜饭，好比你们城里人说的宵夜。”陈警官迴转身，突然转换话题，“明天上午，你陪我去看一个病人。”

“好的，陈警官。”小布心想没事干的人才会討论那些中饭夜饭之类的閒话。

“你叫什么名字来著？”陈警官又问。

“布樊，您叫我小布好了。”小布扶著门框说。

陈警官出门去一趟厕所，小布在后面跟著，陈警官边走边说，“小布，今天三楼厕所漏水，是你故意弄的吧？你小子没事找事，挺会整的，搞得老子一头脏水。”

小布站在楼道里，听著厕所里发出的声音，心想如果不漏水滴在陈警官身上，今天的报到也许就泡汤了，嘿嘿，怎么搞的？就这样搞。

“你就上二楼厕所吧。”陈警官好像在厕所里用力。

小布想起什么，男人在厕所里办事，比办公桌上爽快，他好像在那本书上看过，他想换一间办公室，正想开口，陈警官在厕所里接著叮嘱一句，“明天看病人，记得把你的地雷给掛上。”

这句话，小布一下子就听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