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赵警官(5) 语之声
“刘总,你这是让我作证,还是私设公堂?”赵警官太熟悉这样的场景布局了。
“我先下一楼,拜託了。”刘家桥转身去了游轮一层。
游轮启动加速,在水面犁出一道深深的水痕,候鸟赶著热闹,跟著游轮的方向飞翔。府河呈橄欖型,两头窄中间宽,一只木船正在河面上打捞。赵警官站在三层,游轮靠近木船时,围著木船绕行,一圈又一圈,像牧羊一样越圈越小,白色的水浪拍打著木船,木船上的老人站立在船头,宛如一只不知所措的老山羊。游轮减速,靠拢木船,从游轮下来两个戴墨镜的男子,把郑老三“扶上”游轮的甲板。木船顺著水流漂泊,整个过程像是演练过一般。
赵警官意识到今天的“剧本”已经写好,包括他站在这里,不是想他“见证”吗?他从隨身包里拿出小型摄像机,对著另一间房子里的两个人。
“是郑老三吧?”刘家桥客气地说道,“我会给你误工费。”
郑老三似乎没有回过神来,呆呆站立在刘家桥面前,裤腿上的水珠滴落在赤著的双脚上。
“坐下说话。”刘家桥先坐了下来。
郑老三穿著一件暗条纹厚重的夹克,拉链敞开著,里面穿著那件印有康胜医生头像的t恤衫,硬扎扎的头髮像一只刺蝟,正对著赵警官的视线。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刘家桥开口问道。
郑老三摇头,头髮上甩下一串水珠。
“看看,你面前的东西,那是什么?”刘家桥指著郑老三到公司售楼部排队的照片。
郑老三低头看著照片,摸了摸额头,赵警官猜想他看见了购房队伍中的自己。
“你想买房?你买得起吗?”
郑老三先是摇头,接著又点头。
“你买得起房?!哼,真看不出来,是打捞死尸赚的钱吧?”
郑老三的上身晃动了一下,赵警官知道这是生气的一种反应,刘家桥没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说话太露了。
“你多次领取预售房表格,为什么不填?你不识字吗?”刘家桥的口气有点像警察。
郑老三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哦,你眼神不好,在河上划船也不安全,我想收购你的小船,你开一个价?”
赵警官看见郑老三抬高头,从额头到嘴角一块伤疤斜切下来,像是被火烧过或者开水烫过,浑浊的眼神注视著和他说话的人。
“开一个价,多少?”刘家桥有点不耐烦,开始看表。
“不卖,这是我的船。”郑老三声音不大。
“你这只船划来划去,煞府河的风景。你不卖给我,政府也会收走。”
“我捡水上的垃圾。”
“你只捡垃圾?”
“也会拉几个人过河。”
“谁让你拉客的?你这是无证经营,政府隨时可以没收你的船。”
“我不拉客了,只捡垃圾,我不卖船。”
“只捡垃圾?说得好听,想每年多捞几具死尸吧。”
郑老三的上身又开始晃动,赵警官拉了一下门,里面反锁上了。
“听说你在医院守死尸,又在府河上捞死尸,你知道別人怎么说你吗?说你发死尸的財。”
郑老三的上身晃动得更厉害,t恤衫跟著一起抖动,康胜医生的微笑就像风波里的星辰若隱若现。
“郑老三,我告诉你:第一、不准你再去本公司售楼部,公司就是有房也不卖给你,你会把我的客户嚇跑的;第二、你这条木船影响观光,又不安全,趁早处理,越早越好;第三、不要让我再见到你,身上一股死尸味,我闻著难受。”
赵警官事后回想起来,刘家桥精心安排让他“见证”两个人之间的谈价,原本是想有话好说,可见面之后,刘家桥似乎难以掩饰內心厌恶,郑老三不为所动的姿態让刘家桥失去了耐心。
始料不及的事情发生了,赵警官肯定不是“剧本”中安排的一幕,宛如一阵狂风吹进游轮,脚下一阵摇晃,郑老三像一只离弦的箭,从座位上冲向对面的刘家桥,单手勒住他的脖子,十年划船经歷,郑老三的手臂像一个铁箍,毫无防备的刘家桥渐渐体力不支,嘴角泛起白沫,两脚在地上乱蹬。郑老三像一名海盗登上另一艘船,赵警官又去拉玻璃门。在凝固的空气中,郑老三从暴怒中恢復理性,慢慢鬆开了手臂。那双在地上乱蹬的脚平静下来,刘家桥不住地咳嗽,嘴角的唾液流在衣领上,借著双手的力量站了起来。
两个黑衣男子衝进来,反锁的门从外面打开。
“我请他来的,送他走。”刘家桥脸色煞白,背对著郑老三。
半年后,在潘市中心医院器官眼角膜走私案中,再次出现郑老三的名字时,赵警官又想起那盘录像带,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倒放慢放,反覆观看每一个细节,愈发觉得郑老三这个人非比寻常,尤其是他冲向刘家桥一瞬间,有一个弯腰的动作,而且是下意识,从侧面证实郑老三可能有带刀护身的习惯,罗东山的证词有一定可信度。录像带里,赵警官也听见那种无意义的音节,在刘家桥晕厥之前,嘴里的白色泡沫一串串流出来时,似乎有一个音调在无力地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