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陈警官(1) 语之声
“太过认真的反面是什么?如果是铁定的案子,没必要那么刻意吧,像放电影似的,一个接一个的视频。聂局长没有明说,但我能觉察到聂局长还想再看看,又不想得罪赵警官,所以放任局里同事说是我的意见。”
“您把黄保安这一抓,赵警官嘴上不好说,脸上掛不住,说明赵警官办案也有漏洞。”
“小布,作为刑警你就会慢慢领悟到,对於这种杀人刑事案,杀人和为什么杀人是一样重要。人们只关心谁被杀、谁杀人,而不会深究为什么被杀、为什么杀人,但是我们刑警不行。赵警官在郑老三为何杀害捲毛一事上,我认为过於草率。”
“除了动机,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您始终觉得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影。”
陈警官轻轻哼了一声,路旁树枝的影子从窗户上快速掠过,“小布,我们可以想像一下,当一个船夫找捲毛要那幅画时,捲毛一定会惊掉下巴,同时他一定会想:是谁让这个船夫找他要那幅画的?”
“捲毛会想除了他和父亲,只有刘家桥知道有那幅画,郑老三会不会是刘家桥派来的呢?”
“对,按常理捲毛会这么想,虽然这事刘家桥可能不知情,是黄保安自己多事,想证明自己,但捲毛会寻思著留下郑老三敲诈他的证据,怎么才能留下证据呢?这个问题,我想了好久。”
“后来,您想到宾馆大厅?”
“是的,捲毛和郑老三肯定要面对面地谈话,在哪儿谈呢?有一次,我在宾馆和一个朋友喝茶,突然想到这里是一个可以通过视频留下证据的好地方。潘市好一点的宾馆不多,我想去试试,很快就查到他们两个在湖畔花园宾馆大厅里谈了三次,摄像头正对著捲毛的脸,捲毛递给郑老三的那个信封看得清清楚楚。”
“警局有人说您下这么大的力气,挖这个不归您管的案子,是因为您对捲毛有感情。”
“我相信说这话的人,不会是赵警官。”
“您到现在还为赵警官说话?”
“赵警官是一把好手,局里需要这样的警官,但他有些立功心切了。”
“您指的是康胜医生被害案?”
“是的,我一直觉得赵警官整个心思都在康胜医生被害案上,包括他侦办的眼角膜走私案。郑老三手中的杀人凶器一出现,赵警官为此等了多年,哪里顾得上別的什么,他的案情分析会开得早了点。”
“但是,就算我们多抓了一个黄保安,也改变不了什么。”
“那难说,郑老三在审讯中交代他年轻时是一个铁匠,当年为自己特製了一把刀用来防身,聂局长要眼见为实,押送他现场重新製作一把,还安排我们来见证,显然是不放心。”
“听说郑老三快打出来了,如果证实凶器確实是郑老三亲手打制,康胜医生被害案就算告破吧?”
“那也不一定,就算那把刀证实是康胜医生被害案中的凶器,或者与凶器有高度的关联,也不一定证明郑老三就是杀害康胜医生的凶手。”
“这……怎么说?”
“康胜医生大腿根部的伤痕和右肋下的伤口,我是怎么都不会忘记。”
“听说过,伤口不规则,很特別,现在找到了凶器,不正好解释吗?记得您说过,特製的刀具才是关键性证据。”
“不,我说的不仅仅是刀具,还有手法,就像切菜有刀功一说。”
陈警官拿过小布身边的相机,左右转动,不知碰到哪个按钮,长长的镜头缓缓伸了出来。
“摄影讲究角度。”小布想不出“手法”所指。
“那天晚上,凶犯先是用刀顶住康胜医生的大腿,慢慢地往上划,康胜医生大腿根部的伤口不是一条直线,而是断断续续拐著弯儿,仿佛在寻找下刀的地方。接著,刀尖顶著他的右肋;停留片刻,猛地用力按进去。”陈警官找到触碰的按钮,镜头“滋滋”地回收,“记住,刀子不是一下子捅进去的,而是突然用力按进去,就像你拍照按快门一样。”
“凶犯在犹豫?或者在试探?”小布想像著那一幕。
“不是,凶手故意拖延时间,要让康胜医生感到临死前的恐惧。”陈警官把相机放在胸口,想像那把刀的样子。
“恐惧?让康胜医生感到恐惧?”小布看看客车四周,车厢后面只剩下五个人。
“对,让已经被制服的康胜医生感到生命即將终结的恐惧。你想想,外面下著暴雨,厕所里灌满淹到膝盖的水,在电闪雷鸣中,凶犯在发泄心中的愤怒,而不是临时起意,不得不杀害康胜医生,更不是什么良心犯。”陈警官斜靠在后背上,眉心收紧,两眼成了一条直线,“这是我最不能原谅凶手的地方,我不能让康胜医生带著恐惧离开潘市,离开这个世界,他是一个好医生。”
“所以,您不认可郑老三的供述,他是被扯下面罩后,不得已才动的刀子。”小布觉得窗外的风景开始凌乱。
“郑老三在撒谎,他不是被康胜医生认出才行凶,而是根本就不是他所为。在人命关天的问题上,他为何撒谎?就像他找捲毛要那幅画一样,让人匪夷所思,这才是我睡不著的地方。”
“这只是您的感觉吧,恐惧怎么能作为证据呢?第一次听说啊。”小布浑身上下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再也没有拍照的兴致,头一歪,闭上眼睛,假装睡觉。陈警官抬手看了一眼手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