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赵警官(4) 语之声
“我们村没有。”
“我们镇也没有。”
“我们家亲戚多,也没有听说过。”
车上乘客纷纷摇头,小布收起单放机,手指头里还夹著三元钱,准备回到座位上时,有一只小手怯生生举过头顶。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男孩,小布示意那个男孩从座位上站起来。
“你听过?”小布认真地问。
“嗯。”男孩同样认真点点头。
车厢里有人起鬨,发出笑声。
“他在他妈肚子里听过吧。”
“是想要三块钱买糖吃吧。”
小布对那几个起鬨的山里人瞪了几眼,摸了摸男孩的头,“告诉叔叔,你在哪里听过?”
赵警官想笑,小布这傢伙居然称自己是叔叔。
“舅舅家。”小男孩有些紧张。
“你舅舅家在哪里?”小布问。
“不在我们这里,在外地。”
“外地?哪里呢?”
“老表。”坐在小男孩旁边的人插话说,“他妈妈是那边嫁过来的。”
“哎哟,老表啊。”这个地方的人喜欢称呼邻省的人是老表,车上的乘客像是找到了乐子,整个车厢都被逗乐了。
“那你说说,是啥意思?”小布又把单放机播放了一遍:“qie die o”
“我……我也说不上来。”小男孩支吾著。
车厢里又爆发出一阵鬨笑。
小男孩的自尊心上来了,开始反击那些笑话他的人,“我不会说这样子的话,我听过別人说过这样子的话,我是说……”
坐在男孩身边像是爷爷辈的人帮著说:“孩子两岁时,爸爸妈妈出去打工,放在妈妈老家养著,到了七岁才接回来上学。”
赵警官离开座位,把小布扒拉开一个身位,正对著男孩问,“你不会说这三个字音,但是你听过这三个字音,是吗?”
男孩再次点头,手不自然放在自己的脖子上。
“虽然你不会说,但是你知道这三个音的意思,对吗?”赵警官拿出从警多年的架势,车厢顿时安静下来。
“我……”男孩开始犯难。
“小朋友,別紧张,我们一起来回忆一下,你是在什么情况下听到这三个音的呢?”赵警官的口气缓和下来,他意识到刚才把调子拉得太高,潜意识审讯一个“嫌犯”。
“不舒服,这样子说。”男孩低头回答。
“身体不舒服的意思,是不是?是不是?”一个不諳世事的男孩,没有理由去骗一个陌生人,单凭这一点,让赵警官难以掩饰內心的激动。
男孩拉著爷爷的衣袖,“刚开始,我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后来我明白,那个地方的人不舒服、难受,就会这样子说。”
“比方说……?”
“生病了……摔跤了……被人打了……痛得难受了……就说这样的话。”
如天书一般的口音,在男孩呆过的地方,也就是那个地方一个日常用语,赵警官內心里迴荡著那三个音节,谢天谢地,至少它有意义。
“把男孩舅舅家的地址告诉我们。”小布对坐在旁边的长辈说,另外拿出十元钱给男孩,男孩摆手不要。
男孩的长辈伸手接了过去,说道:“小孩子胡说的,不定是真。”
赵警官和小布不约而同长出一口气,回到座位,闭上眼睛,隨著起起伏伏的山路,呼吸山野之中纯净的空气。
巴士终点站离外省还有一个县的距离,赵警官和小布租了一辆嘎吱作响的麵包车,连夜直奔男孩告诉的宿县。
第二天早晨,在宿县公安局对值班警察说明来意后,被人领到宿县地方志办公室,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接待了赵警官和小布。
小布的单放机再次放出那三个音节,他已习惯调成最高音,不停地重放,然后看著对方的耳朵。
老人转身,指著墙上的宿县地图,“在我们宿县,讲这个口音有两个乡镇,从发音来看,die——,微微带点翘舌,在我们这一带非常罕见。这个口音应该是关机镇,而不是你们说的关山镇,这两个镇子的名字,有时候会被人弄反。”
“那您告诉我,这三个音到底是什么意思?”赵警官想知道准確的答案。
“土话嘛,也没那么明白的意思,看说话的语境了。本地人得了重病,从山上摔下来摔断了骨头,做生意亏本破產,甚至感冒发高烧,就爱用这个音,意思是:完蛋了、不行了、残废了、破產了、要死了……”老人嘆了口气,接著说,“世道变化快,现今年轻人,不说这个词了。”
“是呀,连你们都不说的土话,却在我们那里冒出来。”赵警官握手道谢。
“说这个土话的人怎么啦?”地方志老人都觉得奇怪。
赵警官和小布都不回答,准备去那个关机镇。
这个词儿听著就不吉利,年轻人当然不爱说了,小布收下单放机,心想这个地方可真难找,还花了他十元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