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三章 陈警官(6)  语之声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赵警官没有多余的话,轻按回车键,显示屏上出现一个面无表情的小女孩。

“这是刘家桥的女儿刚上小学一年级时的登记照,名字叫刘攀攀。”赵警官介绍这几天调查的情况,“刘家桥於1986年结婚,次年有一个女儿,家里请不起保姆,她的妻子带著在书摊边长大。书摊位於当时县中心医院的广场,广场靠近马路,车来人往。刘攀攀五岁时,在马路边玩撒,被一辆行驶的小车撞倒,立即送往县中心医院,经检查左腿踝关节被碾碎,其他没有大碍,在骨外科住院治疗。”

显示屏上切换出一张医生照片。

“肖冰医生,时任骨外科主任,现已退休。据肖冰医生回忆,当时刘攀攀的脚踝伤势严重,几乎成为碎片,骨头裸露在外面,考虑到孩子年幼,第一方案是保守治疗,先消炎消肿再手术打石膏,但在这个过程中出现感染跡象,一段时间高烧不退。医院相关科室紧急会诊,经家长同意,对刘攀攀左腿脚踝实行截肢手术。手术后,各项指標转为正常,医生建议家长等孩子出院后,到大医院订做假肢,加强康復训练。”

“我们又多次找到肖冰医生,询问在治疗过程中有没有什么特殊情况,比如与病人家属的关係怎么样?肖冰医生在回答我们的问题时,一再重复整个治疗过程中,医生和家长之间没有发生任何不愉快的事。据肖冰医生最近一次回忆,住院治疗期间是孩子的妈妈在陪护,记忆中孩子的爸爸骑摩托车来过,每次来病房呆的时间不长,不怎么开口与医生说话,一直戴著头盔,像是很有压力的样子,所以他对这个还有记忆,其他方面肖冰医生感觉不到任何异常。”

赵警官第三次按下电脑上的回车键。

显示屏上分两排出现六个人的登记照,五男一女,年龄在五十岁到七十岁之间。

“查阅医院的档案资料,这六个人与刘攀攀当时在同一间病房,除一人病逝外,另外五个人健在。在接受问询时,这五个人都对年幼的刘攀攀有印象,回忆当时的情景,只是觉得这个小女孩可怜,没有医患之间纠纷,与肖冰医生的说辞基本一致。”

赵警官的介绍突然停顿下来,显示屏上一片空白。

陈警官和小布坐著纹丝不动,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显示屏的方向。赵警官在陈述案情时,喜欢在关键处卖点“关子”,他喜欢空气凝固的感觉,小布早就领教过,陈警官还是第一次。

“啪”的一声,回车键被重击一下。

显示屏上出现一个机关模样的退休干部。

“这个人叫王智重,市交通局一般干部,5年前退休,是一位女患者的丈夫。我们在他家中询问她爱人后,他客客气气地一直把我们送到楼下。我们正准备上车离开时,王智重忽然想起什么,对我们说,那个女孩的爸爸在病房里总是戴著摩托车头盔,从不取下来,我们也没看清他的脸,但是有一次在病房的走廊里,他第一次看见女孩的爸爸把头盔取了下来。”

“王智重说那个女孩刚进医院是半昏迷的状態,病床在他妻子旁边,女孩的爸爸每天上午和晚上各来一次,有时候送饭,有时候拿一些生活用品。半个月过去,女孩的爸爸进出病房总是戴著头盔,我妻子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对我说:女孩的爸爸也许是不想別人看到他心疼女儿的样子吧。我觉得妻子说的话有道理,心里更同情这位年轻的父亲。有一天,我从医院小卖部买点东西回来,在病房的走廊上远远地看见女孩的爸爸,他边走边取下头盔,边走边抹著眼泪。我回到病房问妻子发生了什么事吗?妻子说没有啊,就是这个女孩高烧三天了,说是血液感染了,医生安排今天输血,输血袋都掛在小女孩床头了,这时突然进来一个人,看了看输血袋上的標籤,著急得不得了,说是医院血库里没適合的血了,急诊室里急需血,先救人要紧,就把女孩床头的一袋子血给拿走了。女孩的爸爸妈妈当时都在,反应很平静。”

“我问王智重:你为什么给我们说这些?王智重说那次以后,女孩的爸爸来医院次数明显减少,他也始终没有看清女孩爸爸的长相,后来这个女孩的左脚踝没有保住,好在截肢手术是成功的。”

有人敲门进来,送给赵警官一个文件夹。赵警官打开文件夹,翻阅其中的內容,“这是刚刚从医院骨外科复印的资料,1990年2月11日,肖冰医生开处方为刘攀攀输血,但是在后面画上了一个叉,紧接著后三天每天输一袋血。”

“从这一点可以看出,刘攀攀处於急性感染期时,医院进行了输血治疗,当时医院的条件差,血源不足,第一次输血的血源被急诊室紧急调走,医院赶紧採取了补救措施。当时新的住院大楼还在建设中,骨外科在综合楼的四楼,急诊室在综合楼的一楼。”

“从王智重的回忆来分析,那次医院血源库存告急,急诊室派人来病房调走血袋时,並没有徵求女孩家人的意见。女孩的爸爸妈妈就在病房,可能是事出突然,或者是別的什么原因,女孩家人没有做声。在医院走廊里,女孩的爸爸取下头盔流下眼泪这一幕,刚好被王智重看见,虽然后面进行了三天输血治疗,但是刘攀攀的感染加剧,只好截肢。”

“经核实,王智重是一名机关退休干部,为人心思细腻,做事小心谨慎,也许他觉得急诊室未经家属同意,就取走掛在他们女儿床头的输血袋,有些不近人情之处。王智重不便明说,但记在心里。”

“目前,我们掌握的情况就是这些。”

赵警官合上电脑,等著眼前一老一少警官的反应。

听完赵警官的敘述,小布看了看一言不发的陈警官,开口问道:“当年急诊室的主任是康胜医生吗?”

“我们查过,正是康胜医生当急诊室主任不到一年的时间。”赵警官接话回应。

“假设急诊室不调用那袋血,刘攀攀左脚踝关节就能保得住吗?”小布仿佛面对的不是两位资深警察,而是初为人父的刘家桥,站起身问道。

“问题的关键是那袋血已经掛在他女儿的床头,而他的女儿因为深度感染,一个星期后就被截肢了。”凭赵警官对刘家桥的了解,他一定会產生深深的仇恨而记在心中。

“再说,急诊室当时也是为了救人啊。”小布仿佛看到一个年轻的医生正在急诊室全力抢救一个失血过多的病人。

“问题可能就出在这个救人上。”陈警官用手指抠著额头两边的太阳穴,“两边都是生命。”

“急诊室救人,有错吗?那边是生和死。”小布问。

“救人当然没错,救一个五岁女孩的腿,难道不是救人吗?”陈警官揣摩著一个年轻父亲的心。

“那个女孩的腿又是一袋血就能救得回来的吗?后面连输三天血,不是一样要踝关节截肢吗?他怎么能这点都不放过……?”小布感觉自己有义务为康胜医生辩护,他来潘市听过的最熟悉的名字。

“你这是天问,小伙子。”陈警官打断小布不时冒出的“学生腔”,小布喜欢在脑子里与自己交锋,“与人性有关的问题,只有发生的事实,没有你想知道的答案,当你找不到真相时,真相就在离人性最近的地方。”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