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4章 家里的味道  八零后的中专时代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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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很重,尤其是底层的,夹杂著泥土和枯叶。我铲满一车,推到村口路边。这次我特意绕开了四爷家的粪堆,倒在了另外一处空地处,何必惹麻烦呢?四爷脾气倔,强势了一辈子,连他儿子都怕他。去年他儿子想翻修房子,多占半米宅基地,四爷拿著铁锹守在边界上,硬是没让动工。

可四爷也是个可怜人。老伴早逝,儿子儿媳在城里打工,一年回来一次。他一个人守著老屋,养两只羊,种一片菜地。冬天最难熬,屋里冷得像冰窖,他就整天坐在炕上,裹著被子。村里人说,有时候能听见他自言自语,不知在跟谁说话。

这些恩怨,我不想再纠缠。以后的路还长,我要去更远的地方,见更大的世界。如果把精力都耗在这些事上,就像蚂蚁打架,贏了输了,终究还是在地上爬。

推了三车,雪总算清完了。我站在院子里喘气,白雾从口中喷出。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进屋暖和暖和,我烧了水。”

推开屋门,一股熟悉的酸腐味扑鼻而来。

这是家的味道,也是贫穷的味道。陈年旧物的霉味、土坯墙的潮气、剩饭菜的餿味、煤烟味、人体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深入骨髓的气味。从前不觉得,我在这气味里生活了十八年,它是我呼吸的一部分。但去外面读了半年书,在省城混达了这半年,忽然觉得这味道是如此令人蔽塞。

那一刻,心里像被细针扎了一下,隱隱的、绵长地疼。不是剧痛,而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持续不断的疼,让你无法忽视,又无法言说。

进了屋,屋里的陈设依然那么简单几乎没什么变化,我走时是什么样子,我回来还是什么样子。一张写字桌,一张地桌,一个立柜,一组沙发和墙角柜。墙上的墙皮已经脱落;靠窗是一张床,铺著粉红的床单炕墙边码放著几床被子。窗户不大,窗玻璃上结著冰花,阳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母亲端来一盆热水:“洗把脸。”

我把手浸入水中,仔仔细细洗了脸,脖子,耳朵背后。母亲递来毛巾,是她自己织的,粗糙,但吸水。

“饿了吧?我熬了拌汤。”

拌汤是我们这里的家常饭,有的地方叫疙瘩汤,用麵疙瘩做汤底,加豆腐、土豆,奢侈的时候炒点肉末,平常都用葱花熗一熗,再放点花椒和辣椒,调点醋,酸辣酸辣的,冬天喝一碗,从头暖到脚。

母亲盛了两大碗。汤色浑浊,浮著葱花,豆腐嫩白。我埋头吃了三碗,她也默默吃著。整个屋子只有呼嚕的喝汤声,呼嚕,呼嚕,像某种节奏单调的音乐。

从前,我觉得吃饭时说话是多余的。食物要专心吃,话可以留到饭后。但如今,这沉默让我不安。我想起在李琼家的情景,那天她母亲做了炸酱麵,一家人围坐,父亲讲单位趣事,女儿说学校见闻,母亲笑著给每个人夹菜。饭间笑声不断,自然又温暖。那才像“家”。

而在这里,每个人都像一座孤岛。父亲在时,饭桌上也只有碗筷碰撞声;父亲不在,连那碰撞声都稀落了。母亲偶尔会念叨:“你爸该回来了。”“化肥涨价了。”“后院的鸡又丟了一个。”但我若接话,她往往又说:“你吃你的,这些事不用你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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