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7章 微小的变化  八零后的中专时代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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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恍然明白,当一个人对他人失去价值,连存在都显得轻飘。我的价值,就是考学,就是离开,就是光宗耀祖。一旦这个价值无法实现,我便成了负担,成了失望,成了他们辛苦生活的又一个证明。

哪怕所谓孝顺,一旦染上功利,就只剩疲惫。我孝顺,是因为他们付出;他们付出,是期望回报。这交换看似公平,却让亲情变得赤裸、变得紧张。我多希望,他们爱我,只因为我是我,不是因为我將来能有什么出息。

我还对母亲说:“你说话总带脏字。”

那是第三天晚饭后,她又在抱怨四爷,言语中夹杂著粗话。那些字眼如此自然地从她嘴里流出,仿佛是她语言的一部分。

我听著不舒服,脱口而出:“你能不能不说脏话?”

她怔了怔,看著我,眼睛慢慢睁大。然后,眼泪涌出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流泪,顺著脸颊的沟壑流淌。

“我说了几十年,改不掉了……”她声音哽咽,“你嫌弃我了?”

我顿时手足无措。是啊,狗不嫌家贫,子不嫌母丑,我怎么能这样对她?她是我母亲,生我养我,用她能做到的最好方式爱我。她没读过什么书,没出过远门,她的世界就这么大,她的语言就这么多。那些脏话,在她那里可能只是语气词,是情绪宣泄,而並没有什么恶意。

可我控制不住。二十年了,我第一次这样厌恶她身上的某些部分。不是厌恶她这个人,是厌恶她代表的那个世界——粗糙的,野蛮的,不加修饰的世界。

我想起她的要强。年轻时,她也是村里的一枝花,提亲的人踏破门槛。但她选了父亲,因为父亲是个是个吃公家饭的。婚后,父亲跟隨打井队四处打井,她一个人撑起家。耕地、播种、收割、养猪、养鸡、照顾老人……男人干的活她都干了,女人干的活她也干。村里人夸她能干,可这“能干”背后,是多少次累倒在田埂上,多少次深夜独自流泪。

想起她姐妹几个相似的命运。二姨,因为跟丈夫吵架,喝农药死了,留下两个年幼的孩子。四姨,嫁到更穷的山里,常年劳作,一身病痛,五十岁看著像七十岁。而她,在婚姻里咬牙硬撑,与父亲常年分隔,活得像守寡。有一次父亲回来,两人还因为钱的事吵架,父亲摔门而去,她坐在炕上哭了一夜。

女人的要强,有时伤人伤己。但或许,正是因为这穷苦逼仄的生活让她变成这样的一个人。人穷被人欺,连狗都看低。她要强,是因为不强就活不下去;她骂脏话,是因为温言细语没人听;她斤斤计较,是因为稍一鬆懈,日子就过不下去。

这些念头我只敢放在心里。毕竟是她生养了我,毕竟这是供我长大的家。再多的不適,也不能变成刀刃朝向家人。嫌贫爱富的帽子,我戴不起。忘恩负义的罪名,我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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